第1章 监房

凌晨三点十七分,通宵自习室的最后一排,只剩沈约一个人。她的桌上摊着《唐律疏议》校注本第七册,翻到第四百一十三条的注文,页脚密密麻麻挤着六七家校勘意见。

导师三天前就该回她的邮件了。论文第九章她改过四版,每一版都被批回来,批语一次比一次短。第一版写了两百字,第四版只有一行:再想想。

她伸手去端咖啡杯,拿起来晃了晃,杯底只剩一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灰白油脂。她懒得去水房续热水,放回了原处,又低头看那行注文。

眼睛有点涩。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书上,额头枕着手臂,想闭眼缓一缓。

就一分钟。

再睁开的时候,背硌得生疼。身下是硬木板,铺了薄薄一层干草,草茎穿透夏衫扎在皮肤上。她动了动胳膊,发现手腕上勒着一道麻绳。

头顶是一扇很小的气窗,几根木条钉着,作为通风口。月光从木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长条。

她借着这点光辨认四周:一间窄屋,三面砖墙,剩下那面是一排碗口粗的木栅栏,木头上泛着潮气熏出来的黑霉。

栅栏外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稻草味,混着灯油烧过之后的焦气,还有更淡的一层,铁锈似的腥味。地上搁着一只破口的粗陶碗,碗底干了,碗边上印着一小圈干涸的粥渍。

脑子还是糊的,但身体的记忆正在往她意识里渗。被推进来之前的事,有人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她哭喊求救,没人应。然后是绳子,对方绑的时候手法很熟,绕两圈,打死结,力道刚好到不勒破皮的程度。她被关在某个衙门的监房里。

父亲的名字叫沈文远,是万年县的录事。昨晚有人在门外念了一份公文,说了受贿、坐赃、流放。后面她听不太清了,可能是晕过去了,也可能是原主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她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栅栏外面有动静。一串脚步声从走道那头过来。火把的光先到了,橘黄色的一块在栅栏上晃了一下,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木栅栏门被往里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进来的人端着油灯。火苗被走路带起的风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弹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端灯的那个把油灯搁在墙角一块凸出来的砖台上,光线从下面往上打,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

青色圆领袍服,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头戴幞头。布料是洗旧了的本色麻,肩头和袖肘处磨得发白,长年累月坐衙的人特有的磨损。

他手里展开一卷文书,对着昏暗的油灯光开始念。

“案犯沈文远,前万年县录事。开元十四年三月,受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守义请托,干预铨选文书参拟,收受钱帛折合绢二十匹。按律,坐赃论,绞。”

他顿了顿。“念其初犯,且未得全部赃物,减一等。流三千里,岭南编管。”

“案犯之女年十七,尚未出阁。依律没收全部家产,眷属入官。查西市文墨斋缺抄书手一人,将其发卖该处为婢,身价折绢八匹,入官库。”

身价折绢八匹。

沈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在校注本上读过这个律条。《唐律疏议》卷四,名例律,谋反大逆条下附注:犯人家口没官,男女入市估价。她知道这个制度,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估价的对象。

念完之后,念的人把文书交给门外的衙役,转身走了。

衙役推着她出了门。他自己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跟赶羊差不多。沈约跟着他穿过一道道门,下了台阶,出了衙门的侧门。

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地上是夯土路面,几天没下雨,踩上去浮起一层细尘。

她上一次来长安是在研二那年暑假。跟导师来参加一个唐代法律文献的国际研讨会,住在碑林旁边的快捷酒店,每天穿过城墙去开会。那时候她站在朱雀大街的遗址上,试图还原唐代的坊市格局。师兄还调侃她说:“你站的地方,一千三百年前说不定有人在同样的位置上买过饼。”

现在她走在开元十五年的长安城里,被一根麻绳牵着,身价八匹绢。

西市在长安城西边,从万年县衙所在的长安城东南角走过去,几乎横穿整座城。衙役走的不是朱雀大街,那条路太宽,一个人押着一个犯官的女儿走中间太显眼。他走的是坊间的小路,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一个坊一个坊地穿。

沈约低着头走路,但眼睛没闲着。崇仁坊门口有卖蒸饼的,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到街面上。平康坊的琵琶声从二楼窗子里漏出来,有人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得不像长安,像南方。宣阳坊的十字路口有人吵架,一个卖布的跟一个送货的因为驴车挡路推搡起来。衙役绕过去了。

她在脑子里对着《唐律疏议》的条文。《杂律》里有一条: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打架的人过会儿可能会扯到这条,不过也可能不会。这个时代的法律执行完全取决于管那片坊的坊正今天心情好不好。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西市的坊门出现在街尽头,是木头加铁皮钉的,门楣上的漆已经起皮了。坊门旁边蹲着两个等活的短工,看见有人过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坊门里出来,小孩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边走边啃。

文墨斋在西市第三条横街进去,靠近西墙的位置。门口没有招牌,门板白天卸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

苏伯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散了架的木活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衙役,又看了看衙役身后那个手腕上绑着麻绳的年轻女人。

“苏伯,这是沈文远的女儿。他家里没人了。衙门把她发到你这儿。八匹绢的身价钱已经交了,人你收着,干活还。”

苏伯没站起来。他把手里的木活字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会不会写字。”

沈约说:“会。”

苏伯把手里的活字盘搁在腿边,慢慢站起来。他比沈约矮半个头,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了多年也没洗干净的墨渍。

他看了沈约一眼,转身走进铺子里,从架子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台,摆在门口的矮桌上。

“写三个字。随便什么。”

沈约拿起笔。笔杆上有常年被人握过后留下的手汗包浆,握起来有点滑。砚台里的墨是苏伯自己磨的,看浓淡应该是磨了有一阵子了。

她写了三个字。唐律疏。

苏伯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住后面。早上卯时起来,先扫地,再烧水。抄件吃过早饭再开始。一天抄几页看我当天给你多少。别问,也别往外跑。”

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麻绳。衙役在上面打了个死结,解不开。苏伯从桌底下摸了一把裁纸刀出来,刀刃在绳子上比了一下,划断了。

“进去吧。”

沈约迈进那道门槛的时候,脚上的布鞋在门槛石上蹭了一下。石头已经被无数双进进出出的鞋底磨出了一个弧形的浅坑。

她站在文墨斋昏暗的铺面里,扑面而来的是纸、墨、灰尘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跟通宵自习室的味道不一样——自习室是书本的墨味和空调的冷气。

这里是活的,每一寸木头都被无数人的手磨过,每一沓纸都是人做的。

苏伯走进来了,从架子上翻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开始。今天你先歇着。”

然后他顿了顿。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约觉得他把剩下的一句话咽回去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更小的屋子。

“你睡那里。”

沈约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陶罐、一个破了角的铜镜,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但是窗外是一堵砖墙。

她站在屋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她的。但刚才握笔写"唐律疏"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和角度,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但她的手是一双能写字的手。

她在木板床上坐下来。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一堵砖墙,一片被砖墙框住的窄条天空,颜色从灰蓝慢慢往浅了走。天快亮了。

西市的第一声吆喝从远处的街口传来。卖水的。她在论文里读到过,唐代长安的地下水大部分是咸的,不能喝。全城的水大部分是从西边的昆明池引过来的,由专门的水车每天拉进各个坊市。

现在卖水车的声音就在她门口,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卸桶,有驴在叫。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不属于她的手,这双会写字的手。她还有整部《唐律疏议》在脑子里。她花了四年背的东西,全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

卖水的人走了。西市开始有别的声响了。打铁的,剁肉的,挑担子的扁担吱嘎吱嘎。沈约把薄被盖在腿上,靠着墙。

她不困,但她闭上了眼睛。她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理。

《唐律疏议》十二篇,三十卷,五百零二条。

她一条都没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