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从洛阳回来更瘦了,他端碗的时候手腕上的骨头比以前突了一点,衣领的开口也大了一圈,脖子上的筋露出来了。
苏伯看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该多吃点饭”,然后端了一碗粟米粥放在他面前。裴衍把粥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洛阳的事收完以后,大理寺清静了几天。韩玘的材料封在牛皮纸袋里,搁在槐衙架子的底层。没有人提这件事。郑卿没有批示,程司直偶尔路过架子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个纸袋,但他从来不碰它。
七月底来了一桩小案子。
蒲城县和富平县交界处的两个村子争一条河的水权。蒲城那边说这条河从他们村地界上流过,水是他们的。富平那边说河是天上下来的,不是谁的地,谁离得近谁用。
两边吵了三年,先是吵,后来打,结果打伤了人,被打伤的告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又转给大理寺复核。
案卷写得很简单。原告叫杨五,富平县人,被蒲城县的人打断了一根手指。他在诉状里说他去河边挑水,蒲城的人拦住他不让挑,他说了两句,对方推了他一把,他摔倒的时候手指砸在石头上断了。
沈约看完卷宗以后对裴衍说这个案子要去看看现场。裴衍问为什么。
沈约指了指案卷,争水的核心是那条河到底在谁的地界上。河流的归属在唐律里按《田令》处理,关键是水道的实际位置和两村的地界图,但案卷上没有地界图,没有图就判不了水。
裴衍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们去一趟。”
“我的意思是你跟我去一趟。”
从长安到蒲城走官道大概两天路程。出发那天早上天刚亮,沈约在衙门口等。裴衍从马厩那边走过来,牵着一头毛色灰白、走路慢吞吞的老驴。
驴的耳朵一前一后地歪着,嘴角还有一根没嚼完的草。
“它叫阿灰。”裴衍把缰绳递给她。“大理寺的公驴。脾气不太好。”
沈约接过来。阿灰斜着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了。
他们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城门外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面上有些头天留下的车辙印。
沈约骑在阿灰背上,裴衍在旁边走。走了一段以后裴衍跟上去想骑一段,阿灰上坡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四条腿站住不动,用蹄子刨地上的土。
裴衍拍了它屁股一下,不动。又拍一下,不动。拍到第三下阿灰的耳朵抖了抖,继续走了。
裴衍从驴背上下来。“我宁愿走路。”
“那你走。”沈约扯了一下缰绳。“我骑。”
她骑着阿灰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后面,一个骑一个走,走了大半天。阿灰偶尔回头看一眼裴衍,鼻子喷一口气,像在笑他。
路上经过渭水边的一个很小的渡口,只有一条木船,船夫是个老头,嘴里嚼着一根草。过渡的时候阿灰死活不肯上船,四条腿岔在船头不动。裴衍在后面推,沈约在前面拉,推了半天阿灰终于上去了,站在船中间浑身发抖。
渡河的时候水流不急,河面平平的,太阳照在水面上反出一片白光。沈约坐在船头,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河水凉得沁骨,脚趾一碰到水面就缩了一下。
裴衍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手掌被太阳晒得发红。他看着河水出神。河面上偶尔有一条鱼翻出水面,银色的鳞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你家在哪里?”沈约问。
裴衍转过头,回道:“河东。”
“河东,河东哪里?”
“蒲州。渡过黄河就是。”他的目光又回到水面上。“我家在蒲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村子叫裴家沟。名字很土。”
沈约等着。她知道他说了“河东”以后会继续说下去,他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在长安的时候他说话像写判词,每句话都有目的。但离开长安以后,他的话变得松散了一些,像是腰上的那根绳松了一扣。
“我父亲是蒲州的佐史。从九品。管户籍登记的。”
沈约的手从水里收回来。
“我长到十二岁以前觉得我父亲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人。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翻户籍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做标记。谁家新生了孩子加一笔,谁家老人死了划一笔。他能为了一个名字的写法跟坊正吵半天,有一次一个村民的名字里有一个生僻字,坊正用了简写,我父亲不同意,说户籍上不能用简写,名字写错了这个人在官府的档案里就不是他自己了,他为了这一个字跑了三趟坊正家里。”
船到了对岸。阿灰从船上跳下去的时候险些把沈约甩下来。她赶紧抓住驴鬃稳住了身体,裴衍付了渡钱,跟在后面走。
“后来呢?”她回头问。
“后来他得罪了人。蒲州刺史的一个幕僚想在户籍上添一户假名,让幕僚的弟弟冒名顶替一个免税的军户。我父亲不肯。第三次幕僚找他谈的时候他把那份假户籍当着幕僚的面撕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是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然后他被停了职。理由是文书疏失。他在蒲州的衙门里做了十九年佐史,从来没有出过一次文书错误。停职以后他在家里坐了两年,每天还在翻户籍册子的备份。他把蒲州一千多户人的户籍信息全抄了一份放在家里。两年以后他复了职,那个幕僚调走了。他回去的时候发现户籍册子里有七户人被改过了。他用自己的备份一户一户地对出来,写了一份勘误,交给了新来的佐官。佐官收了勘误,但没改回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考上了明法科。他没有来送我。他让我母亲带了一句话:去了长安不要跟人吵架。”
沈约第一次听到裴衍说这么多自己的事情。
阿灰在前面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扑扑地响。路两旁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山丘矮矮的,轮廓在热气里有一点模糊。
他们到蒲城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在县城外面的一个客栈歇了一晚。沈约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推开门看见裴衍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碗井水。他在看天,天边泛着一条灰白色的光。
上午他们到了争水的那条河。河很窄,最宽的地方不到两丈。水流缓缓的,清澈见底,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圆的。河两岸各有一块农田,蒲城的在左边,富平的在右边。左边种的是粟,右边种的是麻。
沈约把鞋脱了放在岸边,赤脚踩进水里。河底的石头硌脚,她一步步踩过去,走到河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两边的田。
“你在看什么?”裴衍站在岸上。
“水位。”她从水里走回来,脚上挂着水迹。”河偏左。蒲城那一边。”
走了大约三百步,沈约忽然停住了。她看到了一个分叉口。河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往左,流向蒲城方向的田地;一条往右,流向富平方向。左边那条宽一些,水多一些;右边那条窄,水少,但也有。
她蹲在分叉口看了一会儿。水流在分叉处打了一个小漩涡,几片树叶卡在那里转圈。
“天然分叉。”她站起来,然后她沿着右边那条窄河往下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干,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缝。走了不到两百步,窄河突然断了,河床上有一堆新堆的土和石头,把水道堵了。
沈约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土。湿的。她拔了一根草看了一下根部,没有根须穿过的痕迹,是新土。
她用手推了一下最上面那块石头,石头翻了一圈滚下去,砸在下面一块石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石堆最下面压着几块旧石头,棱角已经被水冲圆了,石面上生着青苔。
被堵住的水在石堆前面积了一个小水洼,水洼里的水慢慢地渗进泥土里,渗到下游的时候已经只剩一条手指宽的细流了。下游的麻田有一部分叶子已经发黄,卷着边。
“蒲城堵了富平的水。”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她指了指下面那几块生苔的旧石头。“底下那几块是老的。上面是新堆的。”
裴衍走过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石头的底部粘着河泥,新鲜的。他把石头放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搬走也没用。”他说。
“对。搬走也没用。”沈约把鞋提在手里,赤脚走回分叉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碳条。她没有笔,用碳条直接在纸上画:河道的分叉、石堆的位置、左边宽河和右边窄河、蒲城的粟田和富平的麻田。
画了几笔以后碳条断了,她把断口重新磨尖,继续画。画完以后她在纸的底部写了一段话,字迹粗粗的:
河流自然分叉,两村各得一支,此为天然水权格局。蒲城人工堵塞富平支流,改变天然水道,违反《田令》关于“不得擅改水道”之规定。应恢复原状,两村按天然分流各取其水。杨五之伤另案处理。
她把纸上的泥吹掉,递给裴衍。裴衍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另案处理。”他念出最后四个字。
“伤人是伤人的事,堵水是堵水的事。”沈约在河边洗了手。“一条河管不了手指头。”
她把鞋套回脚上,鞋底沾了湿泥,踩在干土上印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裴衍脱了鞋在河里洗脚。他洗脚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只脚一只脚地搓,把脚趾缝里的泥搓干净。河水很凉,他搓了一会儿脚尖缩了回去,过一瞬又伸进水里,重复了几次。
沈约在旁边看着他。他搓完第二只脚,发现她在看。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沈约把视线移开。“你洗你的。”
裴衍把鞋穿回去。太阳已经偏西了。河水在夕光里变成了金色,河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有人在田里弯着腰干活,影子拖在麦田上面。有个小孩从田埂上跑过,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跑一边划地上的草。
“你父亲抄的那份户籍备份,现在还在吗?”沈约问。
“在。他在家里的柜子最底层放着。每年梅雨季节拿出来晒一次。”他把鞋带穿上,站起来。“我上次回家的时候他还在晒,一千多页纸铺在院子里,他坐在屋檐下看着,膝盖上放着一把蒲扇,怕风把纸吹跑了。”
“走吧。”裴衍说。“驴在客栈等急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慢。阿灰大概知道是回程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路过渡口的时候船夫还在嚼草,看见阿灰自己上了船,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这驴比上次乖了。”船夫说。
裴衍拍了拍阿灰的脖子。“它认识路了。”
船行到河中间的时候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铜镜,天上的云映在水里,白色的,一团一团地飘。沈约坐在船头看着水面上的云影,忽然觉得累。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一下,云影碎了,过了一会儿又聚回来。
裴衍坐在船尾。他没有看水,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在想石头。”
“哪块石头?”
“堵河的那些。”她在水里画了个圈。“搬走就好了。但那些石头是人搬过去的,搬走以后他们还会再堆。法条能让他们搬第一次。第二次呢。”
裴衍想了一下。他伸手从船板上捡起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碎石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她。
“第二次你再去。”
她接过石子。石子在他手心里捂热了。她攥在手心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笑话,是真的觉得再去一次是一个合理的答案。
船靠了岸。沈约把石子放进了袖子里。她牵着阿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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