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沉梦令

宋序抄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朝向了瞿木林的脑袋。

“犯了事儿还想着拜堂?怎么,等拜完堂你进去了,还得让湘湘给你守活寡不成?”宋序指着瞿木林的鼻子骂,“等着,我非把这事告诉侯爷不可。”

对于瞿木林来说,现在是天大地大,成亲最大,只要搬出旻南侯,他立刻就怂了。

“别啊宋哥,我不是那意思,哎哟你是我亲哥成吗,这黑状可不能乱告啊,我是个本分人。”

一边是柳司珩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宋序的威逼恫吓,瞿木林左右为难。

干脆和盘托出:“算了我实话跟你们说吧,那幕后主使就是元臣礼,我就是个顶包的,你们干嘛总揪着我不放呢。”

柳司珩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单手拎起瞿木林的衣领又把他重新扔回座位上,和宋序坐到对面,仿佛瞬间又到了鞫狱。

“说具体些,什么叫你只是个顶包的?”

***

天气不好,所以天行居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他们所在的这层楼更是安静得出奇。

小二来收拾完碗筷,瞿木林赏了他一袋银子,说是这层楼他瞿老板今天包了,谁也不准上来。

小二接过钱,识趣地退下。

……

按照瞿木林说的,他从开始当上商会会长那天起便知道,自己在这局中就是个替死鬼,但到底还是答应了。

首先肯定还是为了和二小姐的事能早日定下来,其次就是落桑已经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老家主走前是给他留了些产业,但他瞿家那么多夫人孩子,嫡生的都不一定能争到自己那份儿,更别说瞿木林一个私生子。

瞿木林刚开始想去锦州闯闯,意外结识了白鹭鸪,听闻逍遥阁想把生意做到北方,瞿木林便带着阁主为他量身打造的“策划案”到了京都。

借到钱后,生意越做越大,才二十一岁就成功以“万利”商号加入京都商会行列,被上一任会长任晁看重,有心栽培他。

可这顺风顺水的背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任晁与元臣礼早有勾结,从商会到两司,再户部,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入局之时,商会所有的证据和留痕都早被销毁了,我清楚知道太多对我没好处,可他们偏偏又要让我知道有这些事情发生,任晁说朝廷若是追查起来我只管装傻,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他会处理。”

“然而没过多久,任晁卸任,便带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官府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便再能将此做成一桩悬案。”

柳司珩听罢挑了下眉,目光对上瞿木林的眼睛,“你这不是可以说明白吗,之前何必跟我们。”

瞿木林苦笑。

那元臣礼是什么人,大亓的丞相,天子的亲信。

谁知道他做这些事是不是陛下在授意?

单从空引这个问题来说,商人只能买引不能支盐,说白了就是把那张纸反复倒卖从中生利。

假设这种“空转”究竟是有意设计的,那卖引的收入便可以进入内库。

这可能让皇家短期内多收许多银子。

瞿木林不敢明说,但柳司珩能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在自己刚接触这案子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怀疑,毕竟这案子涉及的官员太多时间太长,朝廷不可能没有一点作为。

不过当得知他们是将茶盐卖给北元之后,也就打消了柳司珩的这个猜想。

表姑父那小心眼儿,哪能为他人做嫁衣。

但是现在,柳司珩又不那么想了。

因为瞿木林的那句“官府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便能将此做成一桩悬案。”

瞿木林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此法并不是长远之计,一旦户部失控,茶税盐税体系和皇家威信就会崩塌,对天子没有好处。

任晁区区一个商人,七老八十了还拖家带口,找他并非什么难事,怎会无从下手呢?

除非,是那位根本就没想过要继续深究。

有没有可能空引案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只不过做庄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天子。

厉害的操棋人,会弃子整形。

在气数散尽前及时造劫,逼对手多走两手棋才能吃子,遂借劫周旋将局做活。

也就是说,天子如果能在山洪爆发前及时止损,借着“清查”的名头让都察院把元臣礼等人一锅端了,便能在既不失去民心的同时还能狠狠捞上一笔。

估计元臣礼自己都没想明白他在天子心里处于什么位置,还傻呵呵乐呢。

今时不同往日,这些老臣被废是迟早的事,因为司空宸信不过任何人,他不可能用一个人就用一辈子,元臣礼的时间已经到了。

想到这,柳司珩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叫帝王心术啊。

难怪天子看不上自己的几个儿子,跟他比起来,这六个儿子简直就是活菩萨。

计谋、狠毒、城府,没一样同他相提并论。

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过司空宸为什么非要走这步险棋呢?

大亓的财政好像也紧张到这个地步,难不成,就为了北元的战事?应该不至于吧。

“柳司珩。”一声低唤骤然而入。

柳司珩抬头,眼底还带着些未褪尽的茫然:“怎么了?”

宋序:“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柳司珩故作淡定地撑开扇子,轻轻扇了扇。

细风吹到眉间,他才逐渐恢复了方才的神态,对瞿木林道:“我劝你啊,还是早日同侯爷摊牌吧,说不定老爷子还能保你一命。”

瞿木林愣愣地点了点头,却又很快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你不抓我?”

柳司珩笑笑:“瞿老板未免太高看在下了,特察司只管办移交到大理寺的案子,你的事我无权干涉。”

瞿木林胸口登时一紧,抬眼时,烛光正斜斜地掠过柳司珩的扇面,有些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抬得极高:“不是,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柳司珩倚案而坐,似笑非笑地又抛来一句:“我?来接人啊,难不成来找你的。”

“接……”瞿木林欲言又止,微微张着嘴。

沉默了片刻后转头看向宋序,指着柳司珩问:“嫂子?”

宋序笑道:“差,差不多吧。”

“这差很多好吧!他……他是个男的?”瞿木林都快语无伦次了。

柳司珩:“喂,你这话就过分了,有哪那么不明显吗?”

“你不懂。”宋序拍了拍瞿木林,“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别让湘湘失望,走了。”

瞿木林默然,只能目送着二人离开。

***

下楼时,老管家已经在马车上等许久了。

一看见宋序,便立马小跑着过来给他批了件御风的袍子:“少爷。”

宋序有些惊喜:“阿伯?你怎么来了?”

“是我找的阿伯。”柳司珩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是让我带点礼物吗,我也不知道宋将军喜欢什么,就去找阿伯打听打听。”

宋序微微勾起嘴角,歪着头问:“那你买了什么?”

“少爷您看。”

顺着老管家手指的方向看去,后面居然还停着几辆马车。

每一辆都被大大小小的礼盒塞得满满当当。

柳司珩负手立在阶前,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怕将军嫌我小气,便每样都买了点,若将军和夫人日后还缺什么再补就是。”

宋序呆住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这哪里是“买点”,分明是把整条东市都搬回来了……

柳司珩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

我可真是太周到了。

谁料下一瞬,宋序的平眉一挑,声音甜软得像柿子,却字字带锋:“二郎当真是阔气,你又找大哥要了多少钱?”

“外头风凉,先进车里再说。”柳司珩含糊着打了个马虎眼,顺势牵住宋序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上马车,“小心。”

缓缓行在长街上,车轱辘才刚转了没几圈,宋序就已把方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乖乖窝在柳司珩怀里,静静听他低声说话。

“乖崽,明天我们得再回一趟见喜三元。”柳司珩握过宋序的手,若有所思地拍了拍,轻声道,“扶桑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北元暗探。”

宋序原先还靠在他的胸口,现在忽地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柳司珩看着宋序水润的眼睛,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停了停,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处冰凉的肌肤。

宋序身体一僵,抓住柳司珩的衣服却撇开了头,把被碰到的耳朵藏进了柳司珩的衣领里,低低道:“我在问你话,你干什么?”

柳司珩很快收回手,只将他往身边带得更紧些,就没有了后话。

宋序略一失神,有些不敢相信:“你,是不愿意告诉我?”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说。

这事柳司珩自己都还需要时间理清头绪,他可不想把宋序卷进这么复杂的局势里。

“我……”

“就别说了,我确实对这些也没那么好奇。”宋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我肯定是信你的,你说想重新查扶桑的身份就有你的理由,六事到底还是你说了算。”

“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卷太深。”宋序眼中满是担忧,“这几日陛下总是动不动就召你进宫,想必也不完全是为了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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