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竹兰斗

娄山被紧急召进宫。

廊下两盏橙黄色的灯笼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具青衣小太监的尸身被横陈在竹榻上,面色灰青,嘴巴微张,死状有些可怖,七窍处已凝固的血迹犹在,娄山用帕子擦了一点在指尖,皱起眉道:“绿色的血?”

宋序说:“学生以为,应是巫蛊作乱,但这具尸体昨日明明已经被搬去了净乐堂,是我亲眼看着的,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上林苑。”

娄山望着他有些纳闷:“没验?”

“学生已不在大理寺,无权验尸。”宋序抿了抿嘴,沉吟片刻后低语,“再者宫中发生巫蛊之祸并非小事,得由陛下定夺,学生现在的官阶,就是想过问也难。”

娄山挽着袖口,戴上粗麻布手套,便自瓷盘里取出一方浸了热酒的白毛巾,慢慢擦拭干净死者的唇角,紧接着撑开了死者的眼皮,接着掰开死者的牙关,从皮塔裢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轻了刮取齿根上的粘液,置于清水碗内。

不多时,水面竟浮起了一层浅淡的蓝油光。

“单照。”娄山伸出左手,宋序便将一块凸面琉璃镜递了过去。

娄山一手接过琉璃镜放在眼前,一手拿镊子仔细探索死者的鼻腔和眼角处,“蓝磷遗毒,伴蝎蛊,菌丝已入血。”

他微微侧头对宋序说:“死者年约十五,面白无须,初检得目眦微裂,眼、鼻、口、耳皆有带血丝的碧蓝色黏液和细小虫蜕,味腥甜,十指甲床青紫,胸腹隆起,四肢增粗,四肢皮肤有脱落状,表面可见腐肉气泡。”

娄山说完,一根根拔去了宋序扎在死者身上的银针。

“老师!”

“无碍,这并非‘解尸蛊’,不会爆体,他腹部鼓胀是因为**蛊毒消解而产生大量气体导致,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放气,你去把门窗都打开,再烧一些苍术。”

“是。”宋序连忙照办。

“那老师,不是解尸蛊的话这是个什么蛊?”

娄山继续在腕处下刀,终于抓住了那个如活物般向蔓延的东西,以镊子夹起,凑到灯下细看。

然而那东西才靠近灯焰,就猛地从镊尖处地窜起了半寸蓝火,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此时银制的镊子上就只留下了一团被灼烧过后的黑色痕迹。

娄山道:“端午日取蛇、蟾、蝎、蜈蚣、蜘蛛五毒共置血瓮中,互噬七七四十九日,余一虫称‘花魄’,也就是蛊母。”

“再将母虫浸入花汁与磷粉,阴干研末,即得‘花魄蛊’,死者肤下遇火生蓝,倒是与三日前的莲灯爆芯同色。”

“老师怎知三日前有莲灯爆芯,莫非殿下生辰当日老师也进宫了?”

“道听途说,猜测而已。”

宋序垂头“哦”了一声:“好吧,那这还需要写进验事状吗?”

娄山忽然回头瞪着他:“你说呢?白教你了。”

言罢,他另取银针刺入死者喉下,抽出后,针上挂了少许绿色黏液。

娄山眉心紧锁,半晌方道:“记,此蛊先闭气,后腐血,再蚀心,一刻暴毙,再无他法。”

娄山挥手示意覆尸,在验事状上签下字后边折起递与宋序。

“即刻送呈,不可耽搁。”

……

夜半子时,祁让将验事状送入陛下寝殿。

“父皇!”

司空宸抬了下手,示意祁让不用再接着说了,他半倚在榻上,一手扶额,一手执卷。

灯影斜照,司空宸眼皮半垂,眸光中的森然沿着书页的边缘泄出,他慢条斯理地将书页折了一角,对冯乾说:“呈过来。”

冯乾忙将验事状从祁让手中又送到了陛下的榻案上,司空宸展开整张纸,眼珠跟着一行行的字迹转动,最后目光落在最下方一句:

[验讫,建寅日亥时]

“当啷——”

瓷盖终于滚落,直接碎成了好几瓣。

水痕瞬间在验事状上晕开,那端正规矩的墨字瞬间模糊起来,司空宸却斜眼看也不看,只盯着自己那只仍悬在半空的手掌。

冯乾感觉掏出丝帕跪下呈给他,连说了好几声“陛下息怒”。

息怒?

这怒怕是息不了了,敢把巫蛊术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显然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想要试探圣意。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司空宸一生视皇威如皮上逆鳞,怎会允得此般挑衅。

良久后,天子才伸手把烛台扶到榻案的左上角,轻声道:“太子。”

“儿臣在。”

“此案交于你去办,大理寺的沈、唐、娄、苏几人你随便使唤,切记,行事不可张扬。”

“那表哥他们……”祁让本是想问问自己能不能继续用原六事的人,但司空宸留在烛台上的指腹突然停住,冷声说,“在其位谋其职,太子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吧?”

“是,儿臣明白。”

见祁让有些失望,司空宸又补了一句:“罢了,你要实在嫌人手少,就让左卫率进宫。”

***

太子这边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实则祁让一离开寝殿就立即回东宫密召卫率入宫。

查人、查土、查巫蛊。

不许惊动任何宾客。

次日清晨,太子仍按例陪外宾参加花擂,笑语如常,暗地里,江谨承已同唐文沿黄道河的暗渠一路溯源,直至竹林新土。

上林苑的两条水渠,一条明渠一条暗渠。

明渠说白了就是一条石砌小溪,将湖水引一部分上来做造景之用。

而暗渠埋在地下,引的便是宫外河水,暗渠入地,就可以在不破坏地面景观的前提下将这活水再注入太夜湖,便能一直循环。

听娄山说,死者身体中的蛊毒也仅仅只到致死量,甚至都不会让尸体在短时间内腐烂,更别说能将泥地“炸开”一条缝。

除非……这土中原本就含有更多蛊毒,就像粪便、污泥等在密封的下水道内发酵,会形成“气袋”,遇热则爆。

起初几人猜测土里可能是太夜湖的水,但想对宫中的湖水做手脚,可能性不大,不过若是能掌握这暗渠走向,于宫外操作蛊毒也不是不可能。

果然,土层翻开,热气扑面。

“尸体在这儿简直成了蛊虫的温床,水里的蛊毒加上尸体的蛊毒,在长时间接触空气后刚好就到了一个燃爆点,许是之前谨承动土时铲子与什么东西碰撞磨出火星将地面炸开。”

娄山说完,找了块石头缓缓坐下歇脚,又从腰带里拔出烟杆,一想到此时还不能见明火,他就只是将烟丝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接着垂下眼打了个哈欠:“我估计啊,埋尸的本来只是想把尸体藏起来掩人耳目,没想到,现在反而把真实意图暴露了。”

“等等二位先生,我有个问题。”江谨承也坐到娄山对面的石头上,目光略带狐疑,“凶手又要在歌舞宴当晚搞什么莲灯爆烛,又要让这小太监死在骑射赛的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半夜偷偷把尸体给埋了,他图什么?”

“因为太夜湖中的莲灯就没有蛊毒。”娄山说,“不过是磷火加了一些其他东西,产生了甜味,而刚好这花魄蛊也是那味儿,就让人误以为莲灯里的东西和尸体里的一样。”

江谨承呆呆地眨了眨眼。

“还没明白吗。”唐文是个急性子,见江谨承半天不理解他就坐不住了。

“莲灯只是试探,第一天莲灯爆烛,第二天校场弃尸,对方每行一步,陛下都没有理会,便都可以被对方解读为‘不敢声张’,从而放心大胆地继续推进巫蛊布局。”

娄山接着说:“不然你以为校场死人这么大的是陛下都能不管?可还有这么多宾客看着呢。”

江谨承:“所以这是要瓮中捉鳖?”

唐文:“差不多就这意思。”

娄山:“而埋尸的人显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他只是想替布蛊之人掩盖藏证据,殊不知是弄巧成拙。”

唐文:“这下我们只需要暗中调查死者的生前轨迹就能知道是谁下的蛊,接着顺水推舟,看看凶手还想再耍什么花招。”

听着二位先生你来我往的案情分析,江谨承越听心头越是叹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愧是能在特察司当教习的人,这么短的时间,仅寥寥数语,便能捋清全盘。

***

时间一转眼来到六月二十四,也就是赏花宴的最后一天。

擂台打到现在,剩下的花卉还不到十株,但大多数人的目光只停留在其中两株上,认为花擂擂主要么是亓国的建兰,要么就是南桑的文竹。

分明是在自己家的地盘,大亓又有着“四海花屿”之称,若花擂擂主最终让南桑拿走了,面子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更别说司空宸还是个尤其好面子的人。

许多使团起先定好离开的日子就是六月十五初擂一结束就离开,但为了看这场热闹,还是左拖右拖拖到了现在。

外邦使团由鸿胪寺卿引导自东门入御花园。

太子玄衣金冠,侧立在石阶前迎礼。

他的目光却掠过人群,落在那辆青幄小车上。

左夙走下车,身边侍从抱着那棵文竹走进园内。

文竹并非赏参加花宴的传统花卉,甚至连花都算不上,往年估计连御苑监那轮都过不了。

然而左夙这株竹子不一般,枝条并非普通文竹那样直立,而是沿瓷盆向外舒展,与这曲形叶状的花盆相辅相成,叶片细密,层层叠叠的堆成了一块蓬松的“云团”。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恰似谪仙入凡,胸怀万物却不着一物,在百花皆争艳的赛场中仿佛自带了一股清冷气息。

倒是刚好与大亓“以文立国”之质稍有辉映,被许多人看好。

但亓国作为东道主也不是吃素的,花匠为兰花特意将花盆搭建在了浅石槽中,细水流过石子,带来一阵兰香,花香、水流融为一体,赏花便不再是单纯的赏花,而是意境。

更别说这花还是纯上品朱砂红,艳色置于雅境当中,更是一绝。

就如同现在的左夙。

注: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出自宋代 释志璇的《偈五首·其四》。

(以下碎碎念可忽视)

蛊毒爆炸什么的全是我胡说八道,木有科学依据哒,本来想写沼气爆炸,但不知道该怎么在古风文里形容甲烷这东西,干脆改设定了,还有小太监尸体最早的设定是“*人观”,又觉得这样写太平淡,想加点巫蛊类,结果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会写巫蛊元素,写着写着就变成梦到哪句说哪句,触碰到知识盲区了属于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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