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墨川已经连续失眠五天了。
第一天,他以为是喝了浓茶的缘故。第二天,他把原因归结于下午那场冗长的董事会。第三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第四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纹路已经被他数了不知道多少遍。左边床铺空荡荡的,宋溪的枕头整齐地摆在原位,上面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道白色的刀痕。
齐墨川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数羊,数呼吸,数心跳——所有网上搜来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没用。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母亲抱着他,站在花树下,笑得温柔而明亮。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母亲没什么两样。她怀里的小男孩大约三四岁,胖乎乎的手揪着她胸前的衣襟,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粒般的乳牙。
照片背面,一行陌生的字迹:“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齐墨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一年他七岁,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倒在灶台旁边的地上,煤气灶的开关开着,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锅底。锅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跑过去摇晃母亲的肩膀。她的身体冰凉,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也不记得是谁来把他拉走的。他只记得后来有人告诉他:你妈妈煤气中毒,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直到他长大了一些,开始听懂大人之间的窃窃私语。直到他开始拼凑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父亲的暴力,母亲的眼泪,深夜的争吵声,摔碎的花瓶,邻居们意味深长的叹息。
然后他明白了。
那不是意外。
齐墨川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再想这些了。这些记忆他已经埋了很多年,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忙碌和工作覆盖住。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压得很好了,压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但那封信把它们全部翻了出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铲子,毫不留情地挖开了他埋了二十年的坟。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十三分。
他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宋溪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云南夕阳的照片,橙红色的太阳挂在远处的山脊上,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色和粉色。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齐墨川往下滑。再往前是一条三天前的动态——一碗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枸杞。配文是:“好吃,下次带某人来吃。”
齐墨川的目光在那条动态上停留了很久。
“下次带某人来吃。”
那个“某人”,他知道是自己。
宋溪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他的喜欢。从第一天开始,宋溪就是坦荡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送花、写情话、在镜头前大方承认“我在追他”——宋溪做这一切的时候,好像喜欢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他齐墨川是值得被这样热烈地爱着的。
齐墨川看着那条朋友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点开了和宋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睡了?”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凌晨两点。他给远在两千公里外的男朋友发了一条“睡了?”——这简直是在不打自招地告诉对方“我还没睡而且我正在想你”。这不是他齐墨川的风格。他一向是那个冷静克制的、不会轻易暴露需求感的人。
他想要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宋溪:“没睡。你怎么还不睡?”
秒回。
凌晨两点,秒回。
齐墨川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宋溪此刻的样子——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眼睛因为困倦而微微眯着,但还是在看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回复了。
他握着手机,斟酌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睡不着。”
又觉得这三个字显得太脆弱了,删掉,换成:“加班刚结束。”
又觉得这个借口太拙劣了——谁会相信凌晨两点才结束加班?他烦躁地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宋溪的回复几乎是同一时间弹出来的:“你骗谁呢。”
齐墨川看着那四个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溪又发了一条:“你从来不熬夜。你以前说过,熬夜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效率。所以凌晨两点还没睡的齐墨川,一定是有事。”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没有任何花哨的修辞,简单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齐墨川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好几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他没有再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宋溪自己收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失眠。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所有的关心。他害怕一旦开口,那些被他压制了二十年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再也收不回来。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胸口那种沉闷的压迫感,似乎没有那么重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张照片,而是宋溪的笑脸——在综艺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笑,在片场满头大汗却依然灿烂的笑,在他面前没脸没皮耍赖的笑。
那个笑容像一盏灯,微弱但坚定地亮在他黑暗的记忆里。
齐墨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宋溪的对话框。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居然睡了将近五个小时,是最近几天以来睡得最长的一次。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子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盖子拧得紧紧的,一粒都没有少。
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溪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的话,随时找我。我手机不关机的。”
下面还有一条,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的:“我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给我煮了一碗面。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做饭,但这个梦还是很美好。晚安。”
齐墨川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有人在旁边,甚至不一定能分辨出那是不是笑。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今天还有一整天的会要开,还有一个项目的方案要审,还有一堆需要他签字盖章的文件等着他处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张照片,没有时间去回忆那些他花了二十年试图遗忘的事情。
他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镜子里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锋利,看不出任何破绽。
很好。
他拿起公文包,推开门,走进北京的晨光里。
但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一个相框——那是宋溪搬进来的那天放的,照片里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宋溪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他虽然表情僵硬,但嘴角分明有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齐墨川看了那个相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照片朝向门内。
这样每次出门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它了。
他收回手,关上门,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给宋溪发了一条消息:“醒了。今天好好拍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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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齐墨川的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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