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答应作证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传到北京的。
宋溪当时正在摄影棚里拍一组杂志封面。灯光打得极亮,摄影师让他靠在一辆复古摩托车旁,单手插兜,目光望向镜头之外的某个方向。他按照要求摆出姿势,脑子里却在回想白天莫云海传来的消息——周建国签了证人询问笔录,所有证词均已录音存档。
“很好,这个眼神很对。”摄影师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换个姿势,左手搭在车把上,下巴微抬。”
宋溪调整姿势,正要配合下一个指令,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职业素养让他坚持完成了整组拍摄,直到摄影师喊了“收工”,他才走到化妆台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齐墨川发来的消息:“出事了。回来再说。”
短短六个字,没有更多信息。宋溪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快速换了衣服,跟助理打了个招呼说有事先走,便驱车赶往齐墨川的公寓。
一路上他打了两个电话,齐墨川都没有接。
这让他的不安感又加重了一层。齐墨川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无故不接电话。除非——他正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四十分钟后,宋溪推开了公寓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齐墨川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发生什么事了?”宋溪换了鞋,快步走过去。
齐墨川抬起头,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宋溪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通话记录——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谁的电话?”
“齐振国。”
宋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下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发现这个号码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
“他换号了?”
“嗯。”齐墨川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建国的事。”
宋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坐到齐墨川身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齐墨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消息只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流通——你、我、莫云海、潘峻玮。如果有人泄密,只能是这四个中的一个。”
“不可能是我们。”宋溪说,“莫云海和潘峻玮也不会。”
“我知道。”齐墨川揉了揉眉心,“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我们身边埋了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宋溪沉默了几秒,脑海里快速过滤着这段时间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公司的人、安保团队、莫云海手下的助理、潘峻玮在天津的联系人……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渗透。
“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宋溪问。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对话:“他说,‘你以为找一个坐过牢的废物就能扳倒我?’”
宋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它不仅说明齐振国知道了周建国的存在,还说明他知道周建国已经答应作证。甚至——他可能连证词的内容都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齐墨川说,“我说完‘与你无关’就挂了。”
宋溪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齐振国在天津藏了二十年,根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清除。他一定还有一些残存的势力和眼线,分布在各个关键节点上。周建国这条线,显然已经被他嗅到了。
“我们得加快进度。”宋溪说,“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就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抢在我们提交证据之前跑路,也可能会——”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他的手机。
宋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经纪人周敏华打来的。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周敏华通常不会给他打电话。
“喂?”
“宋溪!”周敏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罕见的慌张,“你现在在家吗?”
“在朋友家。怎么了?”
“你千万别回去!”周敏华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家楼下全是记者!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消息,说你今晚会有‘大新闻’——现在至少有五六家媒体的车停在你小区门口!”
宋溪握着手机,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个长焦镜头,正对准他所在的这栋楼。
宋溪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齐墨川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记者?”
“不止。”宋溪说,“还有人在楼下蹲守拍照。”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齐墨川脸色骤变的话:“你爸开始反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齐墨川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启动B计划。现在就办。”
然后他挂断电话,看向宋溪:“这几天你不能回自己住处了。住我这里。”
宋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吧。”
不是因为他不想争辩,而是因为他从齐墨川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那种眼神让宋溪意识到,此刻的齐墨川,正处于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态。他刚刚和失踪二十年的父亲通了电话,那个男人在电话里用一种轻蔑的语气提到了一个愿意为他作证的证人——而这个证人,是他们花了大量精力才争取到的。
齐振国在挑衅。他在告诉齐墨川:你们做的一切,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宋溪理解齐墨川此刻的心情。所以他选择了配合,而不是逞强。
“不过我有条件。”宋溪说。
齐墨川看着他:“什么条件?”
“你不能把我关在家里。”宋溪说,“我明天还有一个通告,后天有一个剧本围读会。我可以接受你安排的安保措施,但我不能停工。”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他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联系安保公司。
宋溪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齐振国的反击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这说明他们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齐振国确实还有底牌,而且那些底牌的能量不容小觑。
但这也说明另一件事:他们正在逼近真相。如果不是因为害怕,齐振国不会如此急于反击。
宋溪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的一角。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那里。车窗依然漆黑一片,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但宋溪知道,镜头后面的那个人,正在等待一个可以引爆的话题。
他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拍?那就让你们拍个够。
第二天一早,宋溪在齐墨川的安排下,从公寓的地下车库出发,乘坐一辆车窗贴了防窥膜的黑色商务车前往通告现场。前后各有一辆同款车型护航,三辆车在路口分道扬镳,让蹲守的记者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在哪一辆车上。
到达现场后,两名穿着便装的保镖先行下车,确认环境安全后,才示意宋溪下车。
宋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在保镖的护送下快步走进大厦。经过大堂的时候,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那个人没有在玩手机。他在等人。
宋溪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透过门缝看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正好对上他的方向。
宋溪记住了那张脸。
通告结束后,他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齐墨川。齐墨川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
当天晚上,宋溪躺在齐墨川公寓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是他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小夜灯。一切都是齐墨川准备的——那个人嘴上不说,但细节做得滴水不漏。
宋溪拿起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宋溪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想了想,打字:“不管他下一步做什么,我们都接得住。”
过了一会儿,齐墨川的回复才过来:“你这么有信心?”
宋溪笑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因为我相信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宋溪以为齐墨川不会再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
齐墨川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宋溪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齐振国以为他在反击。
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跳脚,就越说明他害怕了。
而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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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齐振国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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