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并不压抑，但也算不上轻松。宋溪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偶尔瞥一眼齐墨川的侧脸，发现对方的表情比平时更紧绷一些，下颌线的弧度像是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齐墨川有话想说。他只是不确定齐墨川会不会说。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引擎的震动消失了，四周陷入了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安静。齐墨川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宋溪也没有催他。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齐墨川终于开口了。

“上楼再说。”

只有三个字，但宋溪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需要多大的决心。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跟着齐墨川走进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齐墨川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宋溪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进了家门之后，齐墨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换衣服或者倒水。他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板。

宋溪换了拖鞋，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要不要先喝点水？”

齐墨川摇了摇头。

宋溪没有再问。他在齐墨川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双腿盘起来，用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用关切的眼神去施加压力。他只是坐在那里，用行动告诉齐墨川——我在这儿，你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透过落地窗映入室内，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幅温暖的光影画卷。

齐墨川终于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杨泽，是三年前的一个商业晚宴上。”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他没有抬头看宋溪，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某一点上。

“那时候我刚接手齐氏不久，集团内部有很多人不服我。我爸虽然进去了，但他在集团里留下的人还在，那些人表面上是我的下属，背地里都在等着看我出错。我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应付社交场合。那个晚宴是我助理硬逼着我去的，说是一个重要的行业交流，不去不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杨泽那天也在。他当时刚拍完一部电视剧，正是人气上升期，主办方请他来做嘉宾。我不认识他，他倒是认识我——后来他跟我说，他早就听说过齐氏的新任总裁很年轻，一直想认识一下。”

“晚宴结束后，他在停车场拦住了我，说他的司机临时有事来不了，问我能不能顺路捎他一程。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宋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参加的场合。一开始我觉得是巧合，后来我发现不是。他有我的联系方式，隔三差五会发消息给我，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是问他最近在看的剧本值不值得接。消息的内容都很普通，频率也不算高，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

齐墨川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宋溪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种宋溪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告诉你‘你不值得被爱’，你也就信了。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好像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单纯地想靠近你。你会觉得——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宋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他说他想做我的家人。”齐墨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客厅里的安静吞没，“他说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他知道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他说他不忍心看着我继续一个人。”

“我信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

“我开始试着信任他。我把一些私人的事情告诉他，偶尔会在周末抽出时间来陪他吃饭。我以为这就是关系的开始，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真正走进我生活的人。”

齐墨川停顿了很久，久到宋溪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丝干涩。

“然后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他和项彬的新闻。照片拍得很清楚，他们在餐厅里吃饭，项彬给他夹菜，他对着项彬笑。那个笑容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对我笑的那种客气和温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没有去找他对质。我只是不再回复他的消息了。他也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和项彬有来往了。他接近我，大概只是想通过我认识更多的人脉资源。我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齐墨川说完了。客厅重新陷入了沉默。

宋溪看着他。齐墨川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刚讲述的不是他自己的经历，而是别人的故事。但宋溪注意到了他握着的手，指节白得发亮。

宋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齐墨川面前，蹲下来。

他的视线和齐墨川平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齐墨川眼底的血丝，看到他眼角那道因为熬夜而加深的细纹，看到他嘴唇上干燥起皮的痕迹。

“齐墨川。”他叫了一声。

齐墨川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宋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齐墨川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宋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齐墨川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宋溪会这么问。他看着宋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他厌恶的“我理解你”的虚伪温情。只有一种干净而坦诚的光亮，像是冬天早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齐墨川沉默了很久。

宋溪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蹲在他面前，安静地等着。

然后，齐墨川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宋溪一直盯着他看，几乎就要错过了。但宋溪看到了。他看到齐墨川的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看到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看到他眼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宋溪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发自心底的笑。他没有站起来，而是顺势把头靠在了齐墨川的膝盖上，把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那双支撑着他的腿。

“那就够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齐墨川的膝盖上传上来，“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齐墨川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宋溪的头顶——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旋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呼出的热气透过西裤的面料传递到齐墨川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温热的存在感。

齐墨川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宋溪靠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抬起来了一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落在了宋溪的后脑勺上——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恰好飘落在了那个位置。

宋溪感觉到了头顶那只手的重量。他没有抬头，只是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窗外是北京冬夜的万家灯火。窗内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蹲在地上把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就这样安静地待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过了很久，宋溪才动了动，从他膝盖上抬起头来。他的脸颊因为长时间贴着布料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饿不饿？”他问。

齐墨川看着他脸上那道红痕，嘴角动了一下：“……你脸上有印子。”

“没事，一会儿就消了。”宋溪毫不在意地用手搓了搓脸，“我问你饿不饿。”

“……还行。”

“那就是饿了。”宋溪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膝盖有点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站稳了，“我去煮面。你给我打下手。”

齐墨川看着他：“你确定？”

“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会煮面的人。”宋溪朝他伸出手，“起来。”

齐墨川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被握住的手势。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宋溪用力把他拉了起来。两个人的手掌交握的那一瞬间，体温交换，掌心的触感真实而具体。齐墨川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也更粗粝，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和签字留下的痕迹。

宋溪握着他的手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转身走向厨房：“鸡蛋在冰箱里吧？葱花有没有？”

齐墨川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上还残留着宋溪手心的温度。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脚跟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伴随着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以及宋溪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家这个灶怎么点火来着？哦好了……齐墨川你把葱洗一下，别站着发呆……”

齐墨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溪围着他那条从来不用的围裙，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厨房里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朦胧的白色雾霭。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没有他以前觉得的那么大了。

他走过去，从宋溪手里接过了菜刀：“我来切。”

宋溪看了他一眼，笑着把刀递了过去：“行，你切葱，我煮面。分工合作。”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厨房里的灯光温暖明亮。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的时候，宋溪在上面各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然后端到餐桌上，把其中一碗推到齐墨川面前。

“尝尝。”

齐墨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的味道也调得不错——酱油、香油、一点点醋，简单但清爽。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说了一句：“还行。”

宋溪看着他，笑了：“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对吧？”

齐墨川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但宋溪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宋溪也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条的热度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他坐在餐桌前，对面坐着齐墨川，两个人各自吃着一碗简单的葱花面，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宋溪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戏剧性的浪漫场景，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冬夜里，和一个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人，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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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齐墨川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