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宋溪一大早就醒了。准确地说,他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不是因为脚踝疼,而是因为隔壁折叠床上那个人翻身的声音太轻了,轻到他每次醒来都要屏住呼吸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还在呼吸。
当然,齐墨川还在呼吸。不仅还在呼吸,而且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好,然后拎着一个保温袋出了门。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保温袋里装着两份皮蛋瘦肉粥和一盒小笼包。
宋溪靠在床头,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早餐摆在床头柜上,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去了啊?我以为你说说而已。”
齐墨川没有抬头,把粥的盖子打开,勺子搁在碗沿上,推到宋溪面前:“趁热吃。”
“你呢?”
“我吃过了。”
宋溪看了一眼那份明显是双人份的小笼包,没有拆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的软硬恰到好处,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看了一眼齐墨川——这个人到底几点起来的?跑了多远去买到的这碗粥?
他没有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吃进嘴里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主治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宋溪脚踝的肿胀情况,又看了最新的复查片子,给出了出院许可:“恢复得不错,回家继续冰敷,抬高患肢,两周后复查。这段时间少走路,最好拄拐。”
“拄拐?”宋溪的表情垮了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齐墨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有人扶着也行,但尽量不要让伤脚承重。”
齐墨川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签署什么重要文件。
宋溪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上午十点了。齐墨川去停车场开车,宋溪坐在轮椅上被助理小周推到住院部门口等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初冬特有的清冽味道。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医院里待了两天一夜,他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口。齐墨川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然后走到轮椅前面,弯腰,一只手穿过宋溪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溪整个人都愣住了。
“喂——”
齐墨川没有理他,稳稳当当地把他放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弯腰帮他把安全带扣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宋溪的脸有点热。他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助理小周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还拎着他的行李袋。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宋溪压低声音。
齐墨川关上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引擎,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说了你就不会让我抱了。”
宋溪噎住了。因为他确实不会让。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宋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行道树、公交站台、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日常,和他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想象的画面一模一样。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大概是车窗外的阳光比记忆中更亮了一些,大概是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的叶子颜色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大概是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齐墨川。齐墨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宋溪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高兴。
这个认知让宋溪的心情又好上了几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他们住的那个小区。齐墨川把车停进车库,又像刚才一样把宋溪从副驾驶座上抱了出来。这一次宋溪没有抗议,只是在他弯腰的时候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齐墨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进了家门之后,宋溪被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变化——原本空荡荡的玻璃花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陶瓷花瓶,乳白色的釉面,造型简洁大方,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把整个夏天都收进了这一束花里。
宋溪盯着那束向日葵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里放东西的齐墨川:“你买的?”
齐墨川没有回头:“路过花店顺手带的。”
宋溪笑了。他太了解齐墨川了——“路过”“顺手”“顺便”这三个词在齐墨川的词典里,基本上等于“特意”“专门”“用心准备了很久”。他没有拆穿,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那束向日葵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觉得整个客厅都因为这个小小的改变而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继续在客厅里游走,然后落在了厨房的台面上——那里放着一个砂锅,乳白色的锅身,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单脚跳着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是一锅排骨莲藕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出门前就炖上的。
他又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贴着标签:红烧牛腩、清炒时蔬、凉拌木耳。每一盒都是两人份的量,每一盒上面都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加热时间和注意事项。
宋溪站在冰箱门前,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保鲜盒和便利贴上熟悉的字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关上门,一转头,看到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他伸手撕下来,上面是齐墨川的字迹,笔锋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
“粥在锅里,菜在冰箱,中午回来。”
八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宋溪拿着那张便签,站在厨房里,笑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便签的照片,发给齐墨川:“收到了,齐大厨。”
几秒钟后,齐墨川回复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十几秒,追加了一条:“别站着吃,坐下。”
宋溪看着那两条消息,笑出了声。他想象着齐墨川此刻在公司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打下这两行字的画面,觉得可爱得要命。
他单脚跳回餐桌前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粥的温度刚刚好,米的软硬恰到好处,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带着暖意。他又夹了一块红烧牛腩,肉质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平时不怎么下厨的人手里做出来的。
他一边喝粥一边给齐墨川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齐墨川回复:“你确定?”
宋溪不服气了:“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会煎蛋的人。”
齐墨川:“……煎蛋就行。”
宋溪看着那四个字,仿佛能看到齐墨川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喝了一口粥,米的甜味和肉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大半年的房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毯;向日葵在花瓶里开得灿烂,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冰箱上贴着手写的便签。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那么……温暖。
宋溪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万众瞩目的红毯,不是掌声雷动的舞台,不是热搜榜上的话题。而是一个有向日葵的花瓶,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一张写着“中午回来”的便签,和一个会在凌晨五点出去买皮蛋瘦肉粥的人。
他拿起手机,又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齐墨川。”
“嗯。”
“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三个字:“谢什么。”
宋溪想了想,打字:“谢谢你的粥,谢谢你的向日葵,谢谢你把冰箱塞满。”
这一次,齐墨川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发过来,只有两个字:
“应该的。”
宋溪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在餐桌上移动。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不再让他心烦了。因为它提醒着他——有人在等他回家,有人在担心他,有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说着“我爱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向日葵在花瓶里开得灿烂。
宋溪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享受了这个属于他的,平凡的,温暖的下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第八十章回归日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