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启程·云南

出发那天,北京是个阴天。

宋溪的行李箱靠在玄关边上,不大,一个二十四寸的托运箱加一个双肩包。黑色卫衣,深灰色工装裤,白色板鞋,帽檐压得很低,标准的机场素人穿搭。

齐墨川从卧室走出来,弯腰拎起他的行李箱,率先走向门口。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轿厢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宋溪侧过头看了一眼齐墨川的侧脸——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莫云海坐在驾驶座上,识趣地没有多话,下车帮宋溪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一路上,齐墨川都在看手机,一条一条地处理邮件。宋溪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他。大概是目光太明目张胆了,齐墨川终于抬起头:“看什么?”

“看你。”宋溪坦坦荡荡地回答,“多看两眼,接下来四个月可就看不到了。”

齐墨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垂下眼帘,继续看手机。但宋溪注意到,他滑动屏幕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到了机场,齐墨川帮他办了值机,选了靠窗的座位。行李托运的时候,宋溪把箱子放上传送带,回头看了一眼齐墨川。他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克制。像是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宋溪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走了。”

齐墨川点了点头。

“到了给你发消息。”

齐墨川又点了点头。

宋溪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齐墨川跟上来了,但没有超过他,只是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一直送到了安检区的入口。

宋溪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安检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齐墨川站在原地,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宋溪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过了安检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找登机口,而是隔着出发大厅的落地玻璃,远远地看了一眼刚才进来的方向。

齐墨川还站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安检口的方向。

宋溪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报平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到远处的齐墨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候机大厅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玻璃和距离,他大概率看不到自己,但那个动作让宋溪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穿过人群、穿过玻璃、穿过这座城市,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到大片的农田和山脉。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

宋溪靠在舷窗上,脑子里过着《烈风》的剧本。他已经把剧本通读了五遍,每一遍都会有新的发现。这个剧本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他每次重读都会产生一种新的惊叹。

他拿出剧本,翻到第三幕——陈烈第一次见到毒枭老大的那场戏。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台词,在心里默念着陈烈的每一句对白。

念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望向窗外。云层之上,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射着,光芒刺眼。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陈烈在卧底的那些年里,有过无数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但他撑下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宋溪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宋溪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接机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他的名字。

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站在那里,不是等人的姿态,而是观察的姿态,像是在扫描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宋溪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程导?”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鞋子,再从鞋子扫回他的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张A4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吧。车在外面。”

这就是程凯。

宋溪跟着他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车内不算整洁,后座上堆着几个器材箱和一卷图纸,副驾驶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程凯把咖啡杯拿起来随手放到仪表盘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程凯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建筑逐渐变成连绵的山峦和茶园,空气也越来越清新。

两个人沉默地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程凯忽然开口了:“剧本读完了?”

“读完了。”

“读了几遍?”

“五遍。”

程凯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但宋溪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说陈烈。”

这是一个开放式考题。没有标准答案,考的是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深度。

宋溪想了想,说:“他是一个一直在等人来接替他的人。”

程凯没有说话,但车速明显慢了一些。

宋溪继续说下去:“他卧底了三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没有人能接替他继续完成任务。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出现,等一个可以把情报传递出去的时机,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脱下这层伪装的日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他等到最后才发现,没有人会来接替他。他就是那个最后的人。”

车里安静了几秒。

程凯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原本播放着的电台音乐被关掉了。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然后程凯说了一句:“你理解对了。”

只有四个字,但宋溪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分量。程凯不是一个喜欢夸人的人,这一点他在来之前就从周敏华那里了解过了。能让程凯说出“理解对了”这四个字,说明自己的解读至少没有偏离导演的预期。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从高速转到省道,再从省道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桉树的乡村公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城——普洱。

剧组驻扎的地方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招待所。四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芒果树,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停着几辆沾满泥土的面包车。招待所的招牌已经褪色了,只能依稀辨认出“XX招待所”几个字。

宋溪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招待所门口,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他在脑子里快速对比了一下自己在北京住的公寓和眼前的这栋建筑,差距大概相当于五星级酒店和青年旅社之间的距离。

但他没有任何抱怨。相反,他觉得这正是他需要的。

程凯从车窗里探出头:“房间在302,钥匙在前台。明天早上五点,楼下集合,开始体能训练。你现在的体脂率,演不了陈烈。”

说完这句话,他关上车窗,一脚油门,越野车扬长而去,留下宋溪一个人站在招待所门口,被尾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宋溪揉了揉鼻子,拎起行李走进了招待所。

前台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妈,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看到宋溪进来,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住店?”

“剧组订的房,302。”

大妈在柜台后面翻了半天,找出了一把挂着红色塑料牌的老式钥匙递给他:“302,上楼右转走到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过了点就没有了。早饭七点半到八点,在二楼餐厅。”

宋溪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拎着行李上了三楼。

302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空调挂在墙上,运转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窗户朝向街道,窗帘是那种廉价的印花布,边缘已经有些脱线了。卫生间也很小,淋浴喷头固定在墙上,热水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宋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齐墨川。

“四星级大酒店,欢迎来探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他的手机就响了——齐墨川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宋溪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齐墨川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换酒店。我给你订。”

宋溪靠在窗台上,笑了:“不用。陈烈住的就是这种地方,我得提前适应。”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宋溪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下颌线绷紧,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条件太差了。”齐墨川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委屈”的情绪。

“还行吧,有床有桌子有热水,比我以前住过的某些地方强多了。”

齐墨川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别让自己太苦。”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宋溪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宋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笑声清脆而遥远。

“不苦。”宋溪说,“拍自己喜欢的戏,有什么苦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宋溪能听到齐墨川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就要开工了。”

“……嗯。”

“齐墨川。”

“嗯?”

“我想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齐墨川的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几颗星星已经开始在天空中隐约闪现。

宋溪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在书桌上摆好了剧本和笔记本,把洗漱用品放进了卫生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剧本,翻到了第一页。

窗外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混杂着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楼下大妈们聊天的说笑声。这个小城的夜晚,和他熟悉的北京截然不同——更安静,更缓慢,也更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读剧本。

明天,一切就要真正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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