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宋溪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不是说身体不疼了——事实上全身依然在疼,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五点的闹钟和晚上八点倒头就睡的节奏。肌肉的酸胀成了常态,手掌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洗澡时热水冲过淤青的刺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极限挤压的感觉。每一次力竭之后的坚持,每一次突破自己的临界点,都让他离陈烈更近了一步。
第七天傍晚,训练提前结束。老郑收走了拳靶,老刘收走了训练枪,程凯出现在场地中央,手里什么都没拿。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他说,“明天不训练了。”
宋溪正用毛巾擦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明天放假?”
“不放。”程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明天试戏。”
宋溪擦汗的动作顿住了。
“正式的?”他问。
“正式的。”程凯说,“明天上午八点,片场。我会架好机器,给你一段情境,你即兴演。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没有人跟你搭戏。”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宋溪知道这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是程凯的入场券。通过了,才能真正进入《烈风》;通不过,他可能就得收拾行李回北京了。
“明白了。”宋溪说。
程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溪破例没有复习剧本。他洗了澡,早早地躺到床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说不紧张是假的。程凯是国内顶级的导演,他对表演的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这一点宋溪早有耳闻。而且这场即兴考验没有任何预设——他不知道情境,不知道人物,不知道程凯要考他什么。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准备好被丢进任何深渊,然后在深渊里找到出路。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宋溪准时出现在片场。
说是片场,其实就是那间被改造成训练场的废弃仓库。但今天不一样——仓库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架好了摄影机和灯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放在灯光正下方,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程凯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副导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事本。除此之外,仓库里没有其他人。
宋溪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把椅子旁边,看向程凯。
程凯放下咖啡杯,开口了:“情境是这样的——你是一个毒贩,被抓住了。抓你的人不是警察,是另一个帮派的人。他们要你交代上线的情报。你不说,他们已经打了你三天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开始。”
就这么简单。没有更多的铺垫,没有人物小传,没有心理建设。一句话的情境,然后就开始了。
宋溪站在灯光下,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不是正常的坐姿——他像是一具被丢到椅子上的破布袋,身体的重心完全失控,滑下去又被人拎起来的那种姿态。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腕微微向内翻转,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绑着。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整个画面已经传达了一切:这是一个被打垮了的人。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聚焦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当然,那是他上台前自己咬破嘴唇内侧制造的效果,程凯没有给他化妆的时间,他就自己想办法。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破碎的声响,像是声带已经被摧残到无法正常工作。
然后他开始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像是一个人已经到了极限,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却还在用最后的意志力维持着一丝可笑的自尊。
他笑了很久,久到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开始不安地换了个姿势。
然后他停下了。
笑容消失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从涣散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清醒。那种清醒比疯狂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虽然在□□上已经被摧毁了,但脑子还在转。他还在算计,还在观察,还在寻找逃脱的机会。
他看着前方——不是看着镜头,而是看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审讯者。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板:
“你们弄错人了。”
只有五个字。但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方式,让它们听起来不像是一句辩解,而是一句陈述。一句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仿佛他已经把这五个字重复了无数遍,说到连自己都相信了。
他说完之后,又低下了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最后,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低着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程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打破了寂静:
“够了。”
宋溪抬起头,从角色中抽离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瞳孔重新聚焦,回到了现实中。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其实是他自己咬破的口腔内壁渗出的血,量不多,但看起来很逼真。
他站起来,看向程凯的方向。
程凯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副导演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程凯说了三个字:“通过了。”
宋溪站在原地,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程导”。
程凯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仓库。副导演连忙跟上去,留下宋溪一个人在灯光下站着。
走出仓库之后,副导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程导,你觉得怎么样?”
程凯没有停下脚步,但放慢了速度:“什么怎么样?”
“他的表演。”副导演说,“我觉得……挺好的。那种从强硬到崩溃的过程,层次感很强。尤其是那个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看起来真的像是精神出了问题。”
程凯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这小子有天赋。”
副导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不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程凯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赏,“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演戏是不费力的。他们天生就知道怎么站在镜头前,怎么做表情,怎么控制节奏。他们演什么都很轻松,看起来很漂亮。”
他顿了顿。
“他不是那种。他是那种——把自己打碎了,再一块一块拼成角色的天赋。你看他刚才的表演,每一个细节都是有设计的。那个低头的角度,那个笑的节奏,那句台词的停顿——都不是本能反应,是他想过的。他把角色的痛苦先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然后再呈现出来。”
副导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这种天赋是好还是不好?”
程凯没有直接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宋溪还站在灯光下,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种演员,”程凯说,“要么大红大紫,要么把自己耗死。”
副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觉得他是哪种?”
程凯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近乎于笑的弧度。
“他有人接着,不会摔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
仓库里,宋溪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表演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这几天的高强度训练把身体推到了极限,也许是他真的在那一瞬间进入了陈烈的状态,身体的反应超越了意识的控制。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陈烈正在住进他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沉默的、警惕的、背负着沉重秘密的人。他不说话,但他存在。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不经意间的眼神流转里。
宋溪在空无一人的仓库里站了很久,感受着那个人的存在。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到齐墨川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通过了。”
没过几秒,齐墨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通过了是什么意思?”
“程导的考验。”宋溪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他给我设了一场即兴表演,我刚才演完了,他说通过了。我可以正式进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齐墨川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恭喜。”
宋溪笑了:“就这两个字?”
“……那不然呢?”
“不说点别的?比如‘我早就知道你行’之类的。”
“我早就知道你行。”
“太敷衍了。”
“那你想听什么?”
宋溪想了想,靠在仓库的墙壁上,看着头顶那盏还亮着的摄影灯,说:“算了,这两个字也挺好的。从你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一百个字都有分量。”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宋溪能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因为他听到了齐墨川的呼吸声变了,变得更轻、更缓,像是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晚上吃什么?”齐墨川问。
“不知道。招待所旁边的米线摊还不错,打算去那儿解决。”
“就吃米线?”
“米线怎么了?云南的米线可是正宗的好吗。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
齐墨川沉默了两秒:“好。”
宋溪愣了一下:“你真的要来?”
“等项目没那么忙了再说。”
“那可说定了。”宋溪笑着说,“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宋溪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仓库。灯光、椅子、摄影机——这个地方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重要的坐标。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会记得今天在这里,他通过了迄今为止最难的一场考试。
他转身走出了仓库。
外面阳光正好,云南的天空蓝得不像话。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然后大步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饿了。今天要吃两碗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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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九十三章程凯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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