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座池不似这般光亮明净,池中浑浊,一股腥臭气。我想那大概是人血吧,仆人清理水池时还能发现里面的骸骨。”
桓绯瞪大眼睛,汗毛竖起,饶是她常在山中见惯尸体,此事置身其中,难免心中膈应。她眯了眯眼,瞥向旁侧云淡风轻像在谈论天气的男人,直白道:“我想上去了,蔺君。”
颇有些咬牙切齿。
蔺兰郗充耳不闻,继续道:“那副惨状,叫人寒颤、直犯恶心。”
他扫了她一眼,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笑:“桓君不必担忧,此处是在原址上重建,所有都是崭新的。”
“……”桓绯不想听了,就要爬起来。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蔺兰郗低低道:“怎么?”
“桓大行令的亲随陈常修来报,桓家出事了。”
后面的话,桓绯越听越心惊。她拿着架子上的衣物,一边走一边套,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阿兄先前的礼节,停下道:“今日多谢蔺君招待,我还有事,失陪了。”
*
往日热闹的桓府一片沉寂,灯笼红彤彤在风中摇曳,一闪一闪,却挡不住冬日的萧瑟肃杀。
桓绯在车上换了衣物,头发未干竖起,走去徐惠湘房间的路上,头皮发疼。刚跨进院门,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屋内跪伏着一圈人,全是母亲徐惠湘的心腹。
桓绯愣了愣,朝里走去,听到父亲呵斥仆人:
“都消停些,听得我头疼。”
仆妇们刚止了声音,见她来了,又忍不住红了眼眶:“郎君,你回来啦。”说着又哭起来。
桓绯同父亲问安。
屋内血腥味浓重,桓绯抿唇:“母亲怎么了?”
桓全衡声音带着疲惫,“你母亲思虑过多,呕血不止。”
“呕血?”她错愕。
跪在一旁的仆妇哭着爬到她面前,一边打量桓全衡的神色,一边扯住她的衣摆。
见桓全衡没有阻止,才哑着声音道:“主母前日做梦,梦到郎君死了,又梦到女君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
“第二日,主母亲自到道观解梦。道士闻言,只叹气,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让主母多关注自己,一切自有解。回到家中,还很正常,只是饭量减少。今晚主母照常去抄书,不知为何,突然呕血不止,嚷嚷着要见郎君。再后来便是昏迷不醒,梦中一直唤郎君和女君的名字。”
桓绯心沉了下去。
“医师怎么说?”她闭了闭眼,突然有些无力。
“医师说,主母本就靠一口气活到现在,如今旧疾加新症,怕是很难治好了。”后面的话仆妇说不出来,室内又响起一片哀泣,拖长嗓子呜咽。
桓绯掀开帘子,只见母亲脸色苍白无血色,嘴唇干涩,浑身露着死气。她摸向母亲手腕,脉搏很弱。
她静静凝望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滴泪滑了下来,哽咽道:“母亲,别睡了。快醒来,醒来便能看见暄儿了。”
“绯儿也没有消失,她活得好好的。”
桓绯在克制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有感应。众人欣喜,止了啜泣,全神贯注。
桓全衡几步走到床榻,只见徐惠湘胸膛起伏,突然咳嗽一声。血喷到两人脸上,桓全衡连忙扶起徐惠湘,避免躺平血液堵塞。
他大声疾呼:“医师呢?还不快进来?!”
一阵慌乱后,徐惠湘勉强稳住,只是气息更弱了。
桓全衡屏退了众人,一脸沉重问医师:“还能撑多久?”
医师想保住自己的命,想着委婉说辞,桓全衡却低斥:“都到这时候了,说实话。”
医师擦擦冷汗,叹气:“如果撑不过今晚,人就去了……”
闻言,桓绯与桓全衡倒吸一口气。
桓绯追问:“没有法子了?”
“回天乏术。”医师摇头:“除非她想活下来。”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不想活么?靠一口气撑了那么久,暄儿不日便要成婚,绯儿也及笄,她的一双儿女还好好活在人世,她怎么就不想活了?!
桓全衡不明白,一个噩梦,怎么就这样了。
相比于父亲的激愤,桓绯复杂难耐。
母亲的儿确实死了,女儿也伪装成男子。这不也是消失么?
桓全衡沉默片刻,下定决心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婚前,她不能死。”
“什么意思……”桓绯睁大眼睛。
桓全衡一脸疲惫,语重心长:“暄儿,再来个三年,一切都变了。”
是啊,太老爷去世,阿兄丁忧三年,南下涧州治水才重新得到重用。如果再等三年,三年后,天下光景早已变了。
如果她不能顺利与公主成婚,阿兄的死可能永远找不到真相。
桓绯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眼泪不自觉滑下来。
桓全衡亦是一脸沉重,“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到了偏房。
桓全衡负手立于窗前,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屋内即使薰着暖碳,寒气从敞开的窗侵袭进来,驱散温融,让人清醒。
桓绯收回视线。
“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莲幕楼?”语气听不出喜怒。
桓绯此时无暇思忖是谁泄露了消息。
她有些麻木:“是,婚期将近,儿思念央翎公主,却不宜私下见面。听说金莲楼和紫莲楼新进一批尚好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儿便亲自前往挑选,不想一时误了时辰。儿在坊内寻住宿时遇见了蔺质子,便同他一起进去了。”
“父亲请放心,儿并没有逾矩。”
真真假假掺半,桓绯面不改色,信手拈来。个中细节只有她知道,就连蔺兰郗也被自己哄骗。好在第二日她便唤陈常修挑了几件物品,送去了公主府。
她不怕查。
闻言,桓全衡回转身子,捋着胡须,“莲幕楼鱼龙混杂,旁人若想设计你,轻而易举。你也知婚期将近,又刚转任大行令,盯着你的人很多,近期低调行事为妙。”
听闻叮嘱,桓绯乖顺地应了声是,“父亲教训得是,儿听从教诲。”
“你近期与蔺兰郗来往有些频繁。”
“儿转任大行令,自然与质子们来往频繁了些,都是为了公事。”
“我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以往蔺兰郗有事也不会如此频繁与大鸿胪府来往,他这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据我所知,不爱与大鸿胪府的人打交道,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我要你去大行令,其一便是多观察各国质子的表现,不交恶,或许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父亲这是何意?”她总觉得父亲在预防些什么。
“天要变了,我希望你能观察时势,多了解别国情况,再反观大启,如此才能有正确的想法。”他目光变得久远,眉头拢着严肃。
“是。”桓绯道。
桓全衡叹气:“你方才是怪为父对你母亲无情么?”
桓绯不吭声,不言而喻。
“不是我无情。”半晌,他又道:“望月池修建一事下来了。你可知何人主持修建?”
父亲作为御史大夫,得到的消息比自己快很多。
她摇头,“儿不知。”
亦不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是三皇子,与上林苑一起经办。动工之日在你婚期七日后。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了么?你母亲撑不到婚期,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为父迫不得已,如果你母亲知道,她也会这么做。”
这时,桓绯忽然懂得,为什么当初父亲极其不同意阿兄娶公主了。
父亲曾经是太子太傅,如今又与太子来往密切。
三皇子生母去世,自幼养在央翎公主母妃的膝下,视为己出。央翎公主与三皇子关系很好,活得恣意原因之一,便是这位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兄背后撑腰。
她成了公主驸马,不管如何,外人也把她划分到三皇子的阵营。
原来,她的婚姻不仅是与皇家结姻亲这么简单。
*
程安索抖抖身上的雪,抹干净脸,对着虚扣的门扉敲了敲。
屋内传来低低一声:“进。”
书房薰着暖炉,碳火噼啪作响。
“外面还在下雪?”蔺兰郗头也不抬,又落下一棋。
他在独自对弈。
“是的,郎君。今年天气异常,雪下得比往年多、频繁。”程安索身上携带寒气,自觉保持距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三步外停下。
“人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程安索迟疑了下:“桓家主母情况不乐观。”
蔺兰郗盯着棋盘,没说话。
程安索扫了一眼棋面,一黑一白对峙,难怪自家郎君迟迟不再下一棋,原来是成僵局。他垂眸静立,这时是万万不能打扰的。
等了一会儿,蔺兰郗似乎没了兴致。
他看着程安索,神色无波:“问出来了什么?”
“舞姬胡施说自己当时脚底踩到一个类似圆珠型的异物,才偏离位置。”
宴席厅就没有珠子似的物什,要说有什么,便是那花生米。
这一出虽是意外,倒也试探出了这位桓大行令会武功。
只是,大丈夫能文能武,何须遮遮掩掩?
程安索见自家郎君眼眸微眯,散发凛冽,心下暗道:这位大行令恐怕又要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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