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见风长,小石榴也一个月一个样,一月大时就是一头小猪,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干嚎两声,浦洛和裴慎之那时还觉得小孩子挺好养活的。
自步入二月,小石榴就给了两个人大大的下马威,他夜里啼哭不止,要人抱着一直走啊走,走到天明才有要睡的意思,白天睡,晚上闹,生生要把人磋磨的头发掉光。
虽说有经验丰富的奶娘带着,可浦洛听见小石榴哭,心里很是不好受,他辗转反侧,悄悄从床上下来去看小石榴。
一个时辰看了三回,第四回时,裴慎之干脆让人把屋里的灯都点燃了,浦洛抱着小石榴绕圈走,走上几圈后,浦洛抱着小石榴停在裴慎之面前。
裴慎之阴沉地坐在床沿,眼下青黑,他连续几天没能睡个好觉,是以心情烦躁。
浦洛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裴慎之,意思明确,想要裴慎之接着抱,小石榴有**斤,重得像秤砣。
“裴慎之。”浦洛软软道,尾音拖长,他在裴慎之身边别的没学会,但撒娇是一等一的。
裴慎之轻轻啧了一声:“都说了别惯他,他就是故意的。”
小石榴在浦洛怀里天真地眨着大眼睛,很是乖巧懂事,他在奶娘怀里拼命嚎叫,但只要浦洛和裴慎之抱他,他就不会哭,但也不睡觉,要陪他玩到天明,浦洛倒是能白天补觉,可裴慎之还要去上朝。
浦洛耷拉着眼皮道:“你不觉得他哭得很可怜吗?”
“可怜?”裴慎之不屑地哼笑一声:“三个奶娘围着他转,他哪里可怜?我才可怜,好不好?”
浦洛知道裴慎之是对的,不能太迁就小孩子,可他无法在小石榴哭时做到袖手旁观,像是有一把未开锋的刀,一下一下磨着他的心肝,让他钝痛难消。
浦洛没有再开口而是走向偏殿,裴慎之眼皮一颤。
屏风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头哼上几句童谣,轻轻柔柔,似月光在水面上如丝绸般荡漾起伏。
过了一会儿,屏风上出现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把父子二人全部笼罩其间,小石榴虽有些不满,但经过一个月的认识,他已知道这个脸冷冷的,臂膀更宽一些的,是他的父亲。
因此倒没有为了脱离浦洛的怀抱哭闹起来,适应良好地在裴慎之怀里打了一个哈欠。
浦洛甩了甩酸胀的手臂,他一个大男人抱一个**斤的孩子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毕竟男子生子有违阴阳,对他的身体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损伤,虽然生产后一直在喝药膳补身体,但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哄了半个时辰,小魔王终于睡着了,但这时你要是敢把他放在床上睡,他立马就能哼哼唧唧哭起来,经过多次失败后,裴慎之也不再试图把人放在床上睡,而是抱着坐在床上。
小魔王最多能睡一个时辰,就又会醒来,他睡觉是断断续续的,才折磨得两个大人不得安生,醒来后若是找不到人又要哭哭嚷嚷。
浦洛看着裴慎之怀里的小石榴,“给我抱吧,我去偏房哄他,你明天不是还要上朝。”
裴慎之没有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浦洛,浦洛自生下孩子后,身上会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耐心,好久没有冲裴慎之发小脾气了,刚刚他拒绝浦洛的请求后,若是以前的浦洛肯定是要和他闹一闹的,不过这次却没有。
“我不困,你睡吧。”裴慎之道。
“我也不困。”浦洛道,十息过后,他靠着裴慎之的肩膀睡着了。
裴慎之怀里抱着一个,肩上靠着一个,这个姿势并不好受,可三人的呼吸彼此缠绕着,让裴慎之意识到一年前他任性妄为种下的因果。
他对小石榴并没有许多的爱,小石榴只不过是他牵绊住浦洛的枷锁,小石榴的出生是他算计而来的,浦洛是个心软的人,若是他们有一个孩子,此生浦洛都不能摆脱他。
他赢了,小石榴果真成了浦洛的软肋,他用小石榴留住了浦洛,可他又输了,浦洛留下只是为了小石榴,这个孩子,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但也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是一把悬在空中的双刃剑。
裴慎之满心苦涩,垂眸看着浦洛的侧脸,吻上浦洛的额头时,一滴泪也顺势而下,裴慎之离他最初想要的越来越远,他自嘲地想,也许他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浦洛的爱了。
谢天谢地,小石榴的二月总算是过去了,除了最初的那几天浦洛夜里没睡好,后面他都是一夜好眠,不知为何裴慎之突然改了主意,不再让奶娘哄小石榴睡觉了,而是亲自带。
现下三个月的小石榴,夜里很少哭闹,能从夜里一直睡到天明,真是可喜可贺,浦洛都想买鞭炮来放一放。
在寻常的一天里,裴慎之忽然问他:“你想出去吗?”
“……去哪里?”浦洛一脸迷茫。
“都可以。”
“桃花村也行吗?”浦洛试探道。
“嗯。”裴慎之拿着拨浪鼓逗摇篮里的小石榴。
“可是我没有钱欸,你能借我点钱吗?”
“当然。”裴慎之回答地果断。
浦洛却脑袋发晕,什么情况,他手指发麻:“你真的愿意,不会是骗我的吧。”
“给你一千两,你想走水路还是陆路?”裴慎之把小石榴含在嘴里的手指拔出来,又拿手帕把他的手指擦干净,全程没有一丝嫌弃。
“走……走哪个都行的。”浦洛说梦话般答道,他甚至掐了自己一把,他真的不是在做梦。
“走水路吧,水路快些,我再给你派几个护卫。”裴慎之贴心道。
“行啊。”浦洛傻乎乎道。
裴慎之却话锋一转:“只不过这路途遥远,小石榴这么小怕难以适应船行,又恐在途中得病无人可医,为了妥善,不如让小石榴留在京城,等他长大一些,再去寻你。”
浦洛霎时脑中雾霾散去,冲着裴慎之大骂:“裴慎之,我就知道你不会如此好心!”
浦洛气得一屁股撞开裴慎之,把摇篮里的圆滚滚的小石榴抱起来,眉头紧皱:“小石榴是我的,是我们浦家的后代,你可不许动歪心思。”
“我只是合理提出问题,你能保证小石榴在船上不哭不闹,不生病,就算平安到达桃花村,你能保证他健康长大吗?”裴慎之漫不经心道。
“......”浦洛与怀中的小人儿对视,小石榴还不知道两人在为他争吵,咿咿呀呀冲着浦洛甜甜地笑。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敢保证了,别看小石榴现在活蹦乱跳的,前几日生了一场小病,哭声萎靡,流鼻涕,打喷嚏,还有一些轻微的咳嗽,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风寒,可一旦落在小孩身上,就便成了天大的事。
桃花村每年都会有小孩出生,但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活下来,有太多太多的因素,会使小孩半路夭折。比起桃花村,京城似乎更适合小石榴成长。
浦洛把怀里的小豆丁放回摇篮里,站起身来直视裴慎之:“你想要让我放弃小石榴。”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
“你总是这样,看似给了我选择,却只有一个答案。”
日光把屋里劈成两半,浦洛在明,裴慎之在暗,两人遥遥相望,时光停滞,微小的尘埃如金粉般闪耀,裴慎之能清晰地看到浦洛翘卷的睫毛,扑闪的频率像欲张翅的蝴蝶。
“……我要和小石榴在一起。”
尘埃落地,裴慎之捕获到了小蝴蝶,这样美丽又脆弱的生命,怎么能逃离出他的手掌心呢?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裴慎之假慈悲道。
“不用了。”浦洛反而没有一丝犹豫,他是不可能放弃小石榴的。
裴慎之得到了他预想中的答案,却没有丝毫的开心,神情冷淡,就知道利用小石榴能拿捏笨蛋浦洛。
要是他是浦洛,抛弃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再生一个就是了,小石榴还那么小,能记得什么。
两人僵持良久,浦洛时常想不明白裴慎之到底要什么,好像怎样都不合他心意。
浦洛叹了一口气,越过日光,靠近裴慎之,头抵着裴慎之的胸膛,无可奈何道:“裴慎之,你到底想要什么了?”
日光偏移,屋里幽幽暗暗,裴慎之沉默着,浦洛用头轻轻顶了一下裴慎之的胸膛,“说话,裴慎之。”
“你知道。”裴慎之酸涩开口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了。”
两人鼻尖相触,目光胶粘,裴慎之吻上了他的唇,这次要比以往的轻柔了许多。
思来想去,弯弯绕绕,话里有话,不过是想确定浦洛会不会因为他而留下来。
而浦洛了,京城一定比桃花村好吗?难道京城就没有小孩夭折?到底是想留在京城还是想留在裴慎之身边呢?
一年多的囚禁生活到底还是给浦洛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听到能离开时,不是欣喜而是迷茫。
裴慎之认为浦洛驯服了他,而浦洛何尝没有被他驯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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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养小石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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