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杀

阳春三月,桃花灼灼。

京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正是文人雅士最热衷的盛会。护城河两岸的桃树下,才子吟诗作对,仕女执扇轻笑,整座京城都浸在花香里。

沈知意却觉得这花香太过浓郁,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软的信笺,上头只写了六个字——“桃花扇,午时,见。”

这是她今日清晨在房门口发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一方熟悉的桃花印记。那印记她认得,正是三年前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才子苏瑾年所用。

苏瑾年,江南第一才子,三年前入京赶考,一篇文章惊艳朝野,本该前途无量,却因牵扯进当年的科举舞弊案而名声尽毁。虽然后来证明他只是被牵连,并未参与舞弊,但仕途已断,只能浪迹风月场所,靠卖字画为生。

沈知意与他并无深交,只是三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在府中设宴款待过几位江南学子,苏瑾年是其中之一。彼时沈知意才十五岁,席间以茶代酒敬了众人一杯,之后便再无往来。

时隔三年,他突然约自己相见,所为何事?

沈知意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信笺上的桃花印记太过逼真,不像是伪造。她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此刻午时将过,护城河边的桃树下,却不见苏瑾年的踪影。

沈知意皱了皱眉,正准备离开,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

“杀人了——!”

声音从河对岸的桃花林传来,沈知意心头一跳,快步穿过石桥,挤进围观的人群。

桃花林深处,一棵繁花似锦的老桃树下,一个青衫男子仰面倒地,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透了衣襟,在落满花瓣的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最诡异的是,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灼灼桃花,扇柄上沾满了血迹。

沈知意瞳孔一缩。

死者,正是苏瑾年。

而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道目光望去,只见人群最外围,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那男子生得极为出色,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面容冷峻得近乎寡淡,周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站在满目桃花之中,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一片花瓣都不肯沾上衣袖。

沈知意不认识他,但他身上的绯色官服她认得——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大理寺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下一刻,那男子已经大步朝她走来,身后跟着一队衙役,动作之快,显然是有备而来。

“拿下。”

声音清冽如冰,不带半分情感。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沈知意的胳膊,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听到那男子说道:“沈知意,刑部女官,涉嫌谋杀苏瑾年,带回大理寺候审。”

沈知意一愣,随即冷笑:“大人,您连查都没查,就要定我的罪?”

那男子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死者手中紧握的桃花扇,上有你的名字。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为何不能拿你?”

沈知意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苏瑾年手中的折扇虽然被血浸染,但扇面上隐约能看见一行小字——“赠知意,桃花为盟”。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她与苏瑾年之间的约定,而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

她抬起头,直视那男子的眼睛:“大人,这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审过便知。”那男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带走。”

沈知意被押着穿过人群,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慌。

父亲蒙冤而死那年她才十五岁,彼时她无力反抗,只能隐忍三年,以女官身份重回京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查明真相。若今日折在一个小小的桃花扇案上,那她这三年的蛰伏就成了笑话。

她必须想办法自证清白。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位大理寺少卿,听到她的声音。

大理寺的审讯室,比沈知意想象的要干净得多。

她原以为这种地方必然是阴森潮湿,充斥着血腥味和霉味,但眼前这间审讯室虽然陈设简单,却意外地整洁,连地上铺的砖都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她被按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没有被绑,只身前放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个茶盏,茶盏里还冒着热气。

这待遇,倒不像是对待犯人。

沈知意正暗自疑惑,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位大理寺少卿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之前的绯色官服,而是一袭月白色长袍,越发衬得他清冷出尘。他径直走到长案对面坐下,身后的书吏连忙递上卷宗,恭敬地退到一旁。

沈知意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椅子扶手,连擦了三遍才肯落座。

洁癖?她心中腹诽,倒是个讲究人。

“沈知意。”顾晏之翻开卷宗,声音不疾不徐,“刑部司务厅七品主事,三年前以书吏身份入仕,因能力出众破格提拔,是刑部唯一的女官。”

沈知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晏之继续说道:“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你的父亲沈怀瑾时任礼部侍郎,主审此案。案件尚未查明,他便畏罪**,阖府上下仅你一人逃生。”

提到父亲,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大人既然知道我父亲的案子,就该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是不是被人害死,本官不感兴趣。”顾晏之放下卷宗,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本官只想知道,你与苏瑾年是什么关系。”

“三年前见过几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顾晏之将一封信笺丢到案上,正是沈知意今早收到的那封,“这封信上的字迹,经鉴定是你的。信中约你午时在桃花林相见,你去了,他就死了。沈主事,你说这与你无关,本官很难相信。”

沈知意拿起信笺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人,这封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我的,但我从未写过这封信。”

顾晏之挑眉。

“我的字迹有一个特点,凡‘撇’必带钩,这是小时候练字留下的习惯,至今未改。”沈知意指着信上的几个字,“但这封信里的‘人’字、‘入’字,撇画都是直的。这说明,写这封信的人是模仿我的字迹,但他模仿得不够精细,忽略了这个细节。”

顾晏之拿起信笺细看,片刻后,眉梢微动。

沈知意趁热打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取我平日里的公文来比对。我沈知意在刑部三年,经手的文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字迹做不了假。”

顾晏之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书吏吩咐道:“去刑部,取她近三个月的公文来。”

书吏领命而去,审讯室里一时陷入寂静。

沈知意打量着顾晏之,发现他也在打量自己。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大人。”沈知意率先开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桃花节上那么多人,您为何偏偏注意到了我?我还没靠近尸体,您就已经让人拿下我了。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提前告诉您,凶手会出现在那里。”

顾晏之面色不变:“本官办案,不需要向你解释。”

“大人是不需要向我解释,但大人需要向真相解释。”沈知意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有人提前报案,说苏瑾年会死在桃花林,凶手是个年轻女子,对也不对?”

顾晏之没有回答,但沈知意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知道,自己猜对了。

“大人,有人想让我死,但更想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沈知意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死了,这案子就是铁证如山的‘情杀’,没人会追究背后的真相。但大人若是查下去,就会发现,苏瑾年的死,和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脱不了干系。”

顾晏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苏瑾年约我见面,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那件事,和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顾晏之缓缓开口:“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没有杀人。”

“那大人可以查。”沈知意坦然道,“我今日从辰时起便在刑部当值,午时才离开,一路上经过三道门禁,都有守卫可以作证。从刑部到桃花林,最快也要走三刻钟,我到的时候苏瑾年已经死了,这点围观的人都可以作证。我根本没有时间杀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沈知意就算要杀人,也不会蠢到用自己名字的扇子当凶器。”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这时,去刑部取公文书吏回来了,将一摞文书恭敬地放在案上。顾晏之拿起一份,比对信笺上的字迹,片刻后,眉头微皱。

“她说得没错,字迹确实不同。”他将信笺放下,看向沈知意,“但即便字迹是模仿的,也不能证明你没有买凶杀人。”

沈知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我一个七品小官,月俸不过十两银子,哪来的钱买凶?再说,我与苏瑾年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那你认为,谁想杀他?”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头,“但我知道,他手里一定有让某些人害怕的东西。否则,不会有人费尽心机,既要杀他,又要栽赃给我。”

顾晏之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

“沈知意,你今日的表现让本官很意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能在审讯室里反将本官一军的人,你是第一个。”

沈知意不卑不亢:“大人谬赞,我只是实话实说。”

“既然如此,本官给你一个机会。”顾晏之道,“案子未查明之前,你暂时留在京城,不得离开。本官会让人调查你说的每一句话,若发现有假——”

“大人尽管查。”沈知意打断他,“我沈知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顾晏之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沈知意以为是自己眼花。

“带下去,安排在偏院,派人看守。”他吩咐道,转身离去前,又补充了一句,“给她备一份晚饭。”

沈知意愣住。

这位冷面阎王,是在关心她?

她看着顾晏之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位大理寺少卿,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

当天夜里,沈知意被安排在大理寺偏院的一间厢房里,条件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今日的种种。

苏瑾年死了,死前手握桃花扇,扇上有她的名字。

有人模仿了她的字迹,约她去桃花林。

有人提前报案,让大理寺的人守株待兔。

这一切都说明,有人想要她的命,或者说,有人想要沈家最后一个活口也闭嘴。

“父亲,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为什么过了三年,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虫鸣声声,月光如水,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卫恭敬的声音:“顾大人。”

沈知意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房门已经被推开。

顾晏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他换了身玄色长袍,发丝还有些湿润,显然刚沐浴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松柏,又像是冬日寒梅。

“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沈知意警惕地看着他。

顾晏之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晚饭。”

沈知意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香气扑鼻,让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有些尴尬,但顾晏之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多谢大人。”沈知意拿起筷子,正准备吃,忽然想起什么,“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相信我?”

顾晏之沉默片刻,道:“不是相信你,是相信证据。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本官没有理由拘着你。”

“那大人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

“从苏瑾年的交际查起。”顾晏之道,“他三年前牵扯进科举舞弊案,虽然最后脱身,但嫌疑并未完全洗清。这些年他流连风月场所,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想杀他的人不会少。”

沈知意点头:“我也觉得应该从这方面查。不过,大人有没有想过,苏瑾年手里的桃花扇,也许不只是用来栽赃我的?”

顾晏之看着她:“什么意思?”

“那柄扇子是苏瑾年的遗物,他临死前紧紧握着不放,说明扇子对他很重要。”沈知意放下筷子,“大人有没有仔细检查过那柄扇子?也许里面藏了什么秘密。”

顾晏之的眼睛微微眯起,良久,他站起身:“你吃完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本官会让人带你去验尸房。”

“验尸房?”沈知意一愣,“我去那里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扇子里有什么秘密吗?”顾晏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验尸的时候,苏瑾年的遗物都会在场,你若能帮本官找到线索,本官可以让你协助调查此案。”

沈知意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让我参与办案?”

“只是协助。”顾晏之纠正道,“在本官眼皮底下,你翻不出什么浪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位冷面阎王,分明是想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却偏要说得这么不近人情。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她低头吃面,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她这三年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也不知道是大理寺的厨子手艺好,还是因为这碗面是那个人送来的。

沈知意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苏瑾年的死因,找到栽赃自己的人,然后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到她父亲蒙冤的真相。

窗外月色正好,桃花香气随风飘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场桃花杀,才刚刚开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