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坐落于擎天山巅,终年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琉璃瓦,白玉柱,飞檐斗拱在晨曦中流淌着清冷光辉,这里是正道联盟的中枢,象征着人族修真界的秩序与威严。
慕容离踏着通往主殿的千级石阶,一步步向上。石阶两旁,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肃立,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怜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这些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青劲装,样式简洁,却是丹霞宗亲传弟子的制式服饰,虽已浆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悬挂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刃,而是一柄样式普通的青钢长剑,甚至仔细看去,剑身靠近剑格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修复痕迹——那是丹霞宗覆灭之夜,她拼死抵抗时断裂的佩剑,后来被她寻人勉强接续,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灵光黯淡,仿佛随时会再次崩碎。这柄断剑,是她过往的见证,也是她绝不屈服的誓言。在她胸前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地方,藏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妥善安放着的,是那枚在灰烬中拾回、被烧焦了一半的桃花瓣。这是她从不示人的秘密与慰藉。
在她身侧稍后一步,跟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水蓝色锦袍,质地华贵,剪裁合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修长身段。锦袍上以银线绣着疏朗的云纹,行走间流光微动,雅致而不失贵气。她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随性风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衬得她肤光胜雪,容颜昳丽至极,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慵懒不羁的风情。
她自然是颜迟。
只是今日,她并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如流火跃动的红衣,也未拿着她那把从不离手的幻世扇,腰间倒是依旧挂着那个玄色的酒葫芦“醉平生”。她应慕容离之请,换上了这身蓝色锦袍,收敛了几分外放的妖娆,扮演一个陪同后辈前来举证、身份莫测的“前辈”。
在前来凌霄城之前,她已通过听风楼与颜瞳之间的特殊联系渠道,将平云门勾结魔修、以及慕容离携证据前来之事,提前知会了萧云清。这份“通气”,也让萧云清有所准备,不至于在殿上被打个措手不及。
慕容离感受到身后投来的诸多目光,心中微叹。她早该想到,即便颜迟刻意低调,这般容貌气度,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颜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传音回道,语调带着惯有的慵懒戏谑:“无妨。小慕容,有时候,‘显眼’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他们猜不透,便不敢轻举妄动。” 她顺手拔下酒葫芦的塞子,仰头饮了一口,动作洒脱不羁,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慕容离心中稍安。手不自觉抚过腰间那柄断剑冰凉的剑柄,感受到胸前锦囊那微小的凸起,一股混合着悲愤与坚定的力量自心底升起。
踏入那恢弘肃穆的主殿,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穹顶高远,绘着日月星辰。光线透过巨大的琉璃窗,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数十道强横的气息或明或暗地散布其中,代表着修真界最顶尖的势力。
慕容离目光扫过。主位之上,端坐着万剑宗宗主、正道联盟首席盟主萧云清。她今日身着更为繁复庄重的宗主袍服,依旧是素白与天青色为主,层叠的衣袂如流云铺展,发髻高绾,那根白玉簪依旧简洁,却更添威仪。她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眼神平静无波,周身散发着化神期大修士特有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淡淡威压,仿佛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明月,清辉遍洒,却寒意凛然。
在萧云清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各大宗门的代表。慕容离一眼便看到了那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的中年修士——青云宗宗主韩之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平云门门主杨天问及其子杨持一也赫然在列,父子二人面色看似平静。
颜迟随着慕容离步入大殿,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那身水蓝色锦袍与她眉心那点朱砂,在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她仿佛浑然未觉,目光慵懒地扫过全场,最终在萧云清身上微微停顿,交换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带着一丝了然与默契的眼神后,便随意地寻了处靠近殿门、不甚起眼的角落倚柱而立,甚至又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模样。
这份在化神威压下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态度,让在场许多元婴期的长老都暗自心惊。此女,绝非等闲!
慕容离收敛心神,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停下脚步,面向主位的萧云清,先是取出代表丹霞宗亲传弟子身份的令牌,灵力激发,令牌上黯淡却依旧清晰的丹霞桃花纹样浮现片刻,证明着她的身份与立场。随后,她才双手将那枚记录了铁证的玉简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带着金丹修士的灵力,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丹霞宗遗徒,亲传弟子慕容离,奉上平云门门主杨天问、少门主杨持一,勾结魔域修士,残害同道,谋夺宗门,构陷忠良之铁证!请联盟诸位前辈,为丹霞宗上下三百余冤魂,主持公道!”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唯有萧云清身上那化神期的淡淡威压,仿佛更沉凝了几分。
萧云清微微颔首,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灵力自她指尖涌出,稳稳托起那枚玉简,落入她掌中。她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的杨天问,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杨门主,慕容离所指控之事,关乎宗门清誉与你父子身家性命,你有何话说?”
杨天问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惊怒与冤屈,他指着慕容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在萧云清的威压下,明显收敛了几分:“污蔑!这是**裸的污蔑!萧宗主,诸位同道!我平云门立派数百年,一向恪守正道!此女,此女分明是丹霞宗覆灭后心神受损,又或是被魔修蛊惑,携此伪证,意图搅乱联盟,为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灭门之祸’寻找替罪羊!其心可诛!”
他一番话说得看似激昂,却少了些底气。几个与平云门交好,或平日仰其鼻息的附属宗门长老,硬着头皮出言附和,语气也不复往常的嚣张。
“杨门主所言极是!单凭一枚玉简,如何能作数?魔修狡诈……”
“慕容离!你口口声声丹霞宗遗徒,谁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甚至……丹霞宗覆灭,是否与你里应外合有关?” 话语依旧恶毒,但声音却低了几分。
“看她那寒酸样,连柄像样的飞剑都没有,拿什么取得证据?”
质疑与污蔑之声依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了。慕容离紧握着腰间断剑的剑柄,指节泛白,胸中戾气翻涌,胸前那枚焦黑的桃花瓣传来灼痛。但这些声音在萧云清那沉静的威压与身后颜迟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深不可测的存在感对比下,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意念传入她灵台识海:“小慕容,沉住气。看这群跳梁小丑,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慕容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背脊挺得愈发笔直,眼神冰冷如刃,扫过那些出声之人。
萧云清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腰间清霜剑的剑穗。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冰似雪,扫过全场,嘈杂声彻底消失。她将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眉宇间的寒霜几乎凝为实质,周身气息虽未暴涨,但那化神期的威压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她将玉简置于身前案上,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种裁决的力量:
“慕容离,此物,你从何得来?期间可曾经过他人之手?又如何证明其内容属实?”
慕容离定了定神,再次清晰陈述了过程,略去颜迟具体身份。
“前辈?”杨天问抓住话头,目光射向角落里的颜迟,带着怀疑,却不敢如之前那般放肆,“却不知这位‘前辈’是何方神圣?为何……”
他话未说完,颜迟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瞬间打破了大殿的凝重。她放下酒葫芦,用指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花,眉眼弯弯,那点朱砂痣愈发红艳夺目:“哎哟,我说杨大门主,你这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歪着头,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怎么?是这凌霄殿的规矩,帮人还得先自报三代祖籍,验明正身,看看够不够格‘路见不平’?还是说……” 她话音一转,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虽依旧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怕的,根本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怕这玉简里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你和你背后那位……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这话可谓胆大包天,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处!众人哗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直稳坐的韩之秋。
韩之秋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元婴后期威压,试图抗衡颜迟话语带来的影响:“这位姑娘,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并非明智之举。杨门主所虑,合情合理。你若坦荡,何不表明身份,以释众疑?”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颜迟,“否则,难免让人怀疑,你在此搅动风云,究竟意欲何为?”
颜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明媚,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大殿稍显明亮处,水蓝色锦袍衬得她肤白如雪,朱砂灼灼。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眉心的朱砂痣,姿态慵懒中带着一丝挑衅:
“韩宗主,你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笑,“我意欲何为?不过是看不惯有人仗着身份,欺压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颠倒黑白,掩盖真相罢了。” 她目光扫过杨天问,又落回韩之秋身上,笑意渐冷,“至于我的身份?韩宗主还是先操心操心,待会儿鉴定结果出来,你该如何向萧盟主,向这天下正道解释,你口中这位‘合情合理’的杨门主,究竟做了些什么好事吧!”
“你!”杨天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颜迟,却在她那看似含笑、实则冰寒的目光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云清适时地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化神期修士绝对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够了。”
她目光扫过韩之秋和颜迟,最终落在案前玉简上,“证据真伪,非口舌可定。依联盟律令,此玉简将由天工坊首席炼器宗师与灵纹宗大长□□同鉴定,本座亲自监督。在结果出来之前,慕容离与这位颜姑娘,暂居客舍,受联盟保护。平云门杨门主、杨持一及其相关核心弟子,留滞凌霄城,暂停一切宗门事务,由联盟执法长老暂行监管。诸位,可有异议?”
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
杨天问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不敢再言。
韩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暗流,微微躬身:“萧盟主处置公允,韩某没有异议。” 只是那低垂的眼中,寒意森然。
“既然如此,散了吧。”萧云清一挥手。
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离去。慕容离看着杨天问那怨毒的眼神,看着韩之秋深沉难测的背影,手握断剑,心中清楚,这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而颜迟,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传音却带着一丝冷意:“走吧,小慕容。豺狼缩回了爪子,不过是等着更狠的机会。不过放心,有我在,他们翻不了天。”
她的语气笃定而强大,带着听风楼楼主特有的自信与掌控力。
[狗头][抱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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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铁证与刁难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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