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
暗房里,橙红色的灯光铺满他的侧脸。他双唇紧抿起,目光牢牢锁在浸着显影液的相纸上,那双乌沉的眼眸专注得近乎偏执。
前后共洗出五十多张照片,近半数画面都被雨水浸坏。他望着一叠作废的相纸,轻叹了口气,又沉下心,继续冲洗余下几张底片。
浸在显影液中的相纸缓缓透出轮廓,那张精致明艳的面孔一点点浮现。等画面完全显透,再停影、定影,最后将相纸夹起。
橙红灯光落在相纸上,那块水渍恰好覆在她脸颊落泪的位置,过曝让这滴泪变成一小块透亮的光斑,像是钻石镶嵌在她脸上,美得让他心颤。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双眼底,似乎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荒芜,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索她心底的那片荒原。
门外传来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拾掇好台面,将手中的照片晾好,走出暗房。
房东阿胖婶家的小亮抱着遥控器,几乎一整个暑期都泡在他店里。
他刚从外面进来,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盯着电视机的眼睛骤然睁大,指着说:“沈哥哥,前几天你拍照的大姐姐在电视上。”
沈岸微微一愣,走到电视机前,看向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是黎安。
不,她是明星,粉丝喊她vivian。
他勾起嘴角,抬眼看向聚光灯下那个耀眼夺目的人,自嘲地笑了笑。
到底是哪来的勇气觉得一个女明星会看上一个穷摄影师,愿意跟他隐居过苦日子的?
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你再看一会就回家。”他揉揉小亮的脑袋,然后转身回到暗房,关上门。
*
黎安从出租车上下来。太阳已经快落到屋顶后了。海风掠过屋前的芒草,细软的叶片向一个方向倒去,小黑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前的木地板上,懒洋洋地眯着眼。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火腿肠,放进小黑身边那只白蓝色底纹的陶瓷盘中,趁着它过来吃时,在它下巴底下轻轻挠了挠,又起身看向门口,攥紧手里的文件袋。
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她走到门口向里望去,里面没有人,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呼呼地转,闷热的天气很快将她身上的汗水逼出,浸透薄薄的衣裳。
她咬了咬下唇,松开:“有人吗?”
片刻,前台后面那扇紧闭的木门打开,沈岸从门后钻出来,对上黎安的视线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很快垂下眼。
“你怎么过来了?”
“我把衣服还你,还有上次拍照的钱。”说着,黎安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T恤放在前台柜子上。
沈岸收起柜子上的钱和衣服,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要走。
“等等——”黎安连忙上前一步叫住他。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还有事吗?”
她攥紧手里的文件袋:“我想……请你帮我看份合同。”
“我不会。”他用冷淡的语气拒绝,再次转身要走。
“我听说你是律师。”
沈岸的身形一顿,立在原地。
“我问了好多律所,都没人愿意接。”黎安走到他面前,递出那份合同,“帮我看看好不好?”
他垂眼看向那份合同,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几秒后,最终伸手接了过去。
“我先看看。”
屋子静得只有翻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的风扇声,额角的汗水缓缓划过他紧绷的脸颊。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紧拧在一块。
许久,他才抬头:“这合约,非签不可吗?”
“这上面写了什么?”她声音发紧,忍不住上前一步。
那双平和的眼睛变得冷峻,微眯起眼睛,目光沉沉地落在黎安身上。
“你的收益目标由公司单方面定,如果连续两年没达标,公司有权以原条件将合约延长三年。而且,你不能主动解约。否则,”他吸了一口气,“你越是给公司赚得多,到时候越是赔得多。”
她怔在原地,上辈子她是签下了什么样的卖身契啊。
“你可以帮我重新拟一份吗?”
他沉默一瞬,开口:“你电子版带了吗?
“哦,带了。”她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软盘递过去,咬了咬下唇,“相机,坏了吗?”
“没有。” 他接过软盘,声音利落地落下,转身上了楼梯。
黎安坐到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落日一点点没入海平面,暮色顺着天际缓缓铺开。
海岛的蚊虫很多,叮在身上很快肿起一大片。小黑抖了抖耳朵,将停在耳朵上的蚊子赶跑。她就没那么幸运了,只穿了短袖短裤让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成了蚊子的主要“光临”目标。
蚊子猖狂得很,刚拍完这一只,下一只又扎了进来。
“哟,坐这里饲蚊咧。”一道洪亮的嗓门在身侧响起。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从暗处走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走近了,视线落在黎安脸上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带点窘的笑,“我还以为是艺姝咧。你……是阿岸的朋友哦?”
黎安摇摇头,又意识到自己一个生面孔大晚上蹲人家门口,说不是朋友反倒更说不通,于是又点点头,问:"艺姝经常来吗?"
“也不是常常啦,城里的小姑娘咧,哪个愿意待在这么一个又晒又饲虫的地方?偶尔来这里耍耍倒是不错。真要长住这,没几个捱得住的啦。”
女人的视线在她脸上打量片刻,笑眯着眼睛问:“小姑娘,你也是城里来的吧。这细皮嫩肉的,快入屋坐哦。”
“嗯,不用了……”
黎安话音还没落,女人已经熟门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往屋里带。进了门,把保温壶往小桌上一搁,拧开盖子,椰子鸡的香气散出来。她一边往外摆碗筷一边朝楼上喊:“阿岸!食饭啦!”
楼上没应声。
女人也不急,转头对黎安絮叨起来:“这孩子哦,餐餐都食泡面,叫他过去食饭又不肯来。早知你也在这,我就多带一些菜咧。”
说着又从柜里拿出一副碗筷摆在黎安面前,扭头看她,脸上的笑就没收过:“你叫什么名字咧?今年几多岁啦?有男朋友不?”
“我叫黎安……”她愣了愣,还真忘了自己几岁,应该是20岁吧,她记得自己是20岁出道的。
“阿胖婶。”
沈岸的声音从二楼落下来。他站在楼梯拐角,垂着眼往下看,声音不大:"又麻烦你有走一趟了。”
“麻烦啥咧,盘子就放这里了,明早我再来拿。”说完,一转身就没进夜色里。
一道视线黏在她的胳膊上。她伸手挠了挠凸起的皮肤,说:“先吃晚饭吧。”
“我以为你回去了。”他走到前台后的柜子里翻了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向她走来,拧开盖子放她手上,“用这个涂抹在蚊子咬过的地方。”
黎安接过那只硬币大小的红色铁皮罐子,用指腹刮起里面淡黄色的油膏,往痒的地方轻轻涂抹,一丝丝凉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很快就起了作用。
“吃吧。刚好合同上有些地方要和你商量下,吃好一起看。”他转身落座。
两人用过晚饭,坐在电脑桌前。
桌子很小,她只能坐在床沿。他将合同往她那边挪了一些角度。用笔头指着其中一条问:
“这是歌曲版权的归属问题,原先的约定是著作产权全部归公司所有。最理想的是让你自己保留版权,只给公司‘授权’。不过这种情况下,公司给你的资源可能就不多了,还有一种就是公司投资的歌,你们双方五五分成。你自己写的歌,版权归你。”
“选第二种吧。”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不是创作型歌手,这一点她很清楚。
他点点头,在边上快速地写着,笔锋刚劲有力,字体瘦长俊逸。就连手背凸起的骨节都那么好看。
那只被日光晒得红褐色的手腕上戴了一串紫水晶手链,像是女孩子的。
“广告合约这里,”他的笔尖落在黑色印刷字上,顿了顿,说,“我的建议是你跟公司五五分成,万一违约,可以让公司给你承担一半。风险会小很多。”
她收回视线问:“什么情况会违约呢?”
“违反竞业限制、泄露商业秘密、无故缺席……”
“这些都可以避免的。”
“还有,艺人自身的问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似乎怕被她听清。
“自身问题……”她承认,过去的那个黎安确实一堆负面新闻,但她现在已经学着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而且刚出道那会,她也确实是大众眼里阳光开朗的元气少女。
“那就听你的吧。”她低声说道。
她不敢冒险,这个合约改动的地方太多,就算音爆公司同意,也难保对方会不会用其他的手段。跟公司利益绑定是最保险的做法。
沈岸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在条约边上涂改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蛙声与蝉鸣此起彼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支催眠曲,一点点抚平她这些天的疲惫。
黎安伏在桌沿,视线渐渐涣散。台灯的光打在他那头棕黑色的头发上笼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发丝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棕红,不像纯黑那么沉。他低头看合同时,颞侧的鬈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像是挡了视线,他随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握着笔,时而在合同边角勾画,时而停下,笔尖悬在半空,食指无意识地抵着下唇,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黎安撑着眼皮眨了几下,终究抵不住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关于肖像权的使用呢?”沈岸的笔尖指着纸,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便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双目轻阖,卷翘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半边脸颊枕在臂弯,粉嫩的唇瓣被挤成一团软肉,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Vivian。”他轻声唤了唤她,没有反应。
“黎安。”还是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喜欢你。”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含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怔了一瞬,分不清她是在回应自己,还是睡梦中的呓语。
椅子被小心地挪到身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平在床上。俯身脱下她的鞋子摆好,抬手拈过薄被,轻轻地盖在她肩头。
她呼吸很轻,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浅棕色发丝盖住半张脸。沈岸抬手,指尖拂开那缕碎发。熟睡中的她嘴角弯了弯,侧起身子,下巴往被子里收了收。
他继续坐回电脑前,将修改过的地方校对好,保存,发送到她邮箱。才抬手关掉电脑屏幕与台灯,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
潮水起落的声音随着夜风送进屋里,墙角的蟋蟀声无处不在。沈岸倚在躺椅上,听着楼上偶尔传来的翻身声轻响,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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