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半夜睡梦中的顾苍突然睁开眼,他翻身而起,心中思绪不停。
他披上外套,打开了门,他还是放心不下花遇,比起在这儿左思右想,还不如直接去看看他。
好在顾苍安置花遇的房间不远,同在无痕峰山顶,他不需要御剑,片刻就到了花遇的居所。
然而到了院门前,顾苍却犹豫起来,这个时间打扰他,结果到底好还不是不好?
犹豫着,犹豫着,顾苍好笑地发现原来自己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天渐渐亮了,无痕峰白茫茫一片的雪地里透出了一丝丝亮光。
顾苍双手环胸,就这样在花遇门外站了一夜。
他不知道的是,不过一墙之隔,花遇无知无觉倒在木地板上,身体已逐渐开始发凉……
他一头青丝不知何时变成白丝,三千烦恼丝,一夜白头。
他身下,红色和白色交织,宛如诡异的秘术在施展,又宛如暗黑中的黑玫瑰在绽放红色的花瓣……
顾苍特意去小厨房端了早点过来,他脸上还扬起微微笑意,就这么毫无防备的推开了门……
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看到了在血泊中,与鲜血交织在一起的花遇。
碗筷摔落,发出刺耳嘈杂的破碎声,顾苍已经没有心思理会几个碗碟了,他闪身扑过去,双腿无力跪在花遇身边,眼睁睁看着融入血泊中的人,他全身都在颤抖,甚至不敢去摸那人的脉搏。
“……傻子,你,你个懦夫!”
直到看到花遇手腕上的血痕,顾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傻子!”
顾苍颤抖的手轻轻触摸上花遇的脸庞,好凉。
脸、手都冰凉一片,花遇手腕上的血液都流干了。
顾苍痛苦的闭上眼,他从未如此后悔过,为什么昨夜不进来!为什么要等在外面!
等着他一点点变凉,死透!!!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顾苍痛恨自己的无力,突然……
砰……砰……
极其虚弱的心跳声在他身下传来,顾苍突然想起了花遇佩戴的梵音护心舍利,难道……
顾苍把花遇翻过过俯到他身上,把耳朵凑到他心脏位置,倾听……
……砰……砰……
虽然很虚弱,但花遇还有心跳,他还活着!
顾苍激动的一把将人抱起来,一路紧紧抱着人,一路冲进了不药峰,步江雪的寝室!
不等步江雪发怒,顾苍抱着人双膝跪下,步江雪这才看到他怀里已不再进气出气的花遇。
步江雪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一指卧室……
……
顾苍被步江雪赶了出来,紧张到忘记一切的情绪过去,他迟钝地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鲜红,终于奔溃了。
他摇晃了下身体,险些站不稳。
“大师兄!”
童南姗姗来迟,刚来就惊骇地顿在原地,他进万剑宗10年,大师兄顾苍一直是他们万剑宗弟子的楷模,自信可靠稳重,是他们万剑宗每个弟子最信赖的人。
而如今,下意识抬头看过来的顾苍,满脸的脆弱,迷惘,仿佛迷失道路的孩童。
“大师兄.......”童南张不开嘴,难道花遇已经........
见到师弟担忧惶恐的表情,顾苍这才振作起来,他抹了把脸,想说点什么安慰童南,自己却茫然地来回走了两趟,根本说不出口。
童南见此,反而镇定下来,“大师兄,花遇......怎么了?”
顾苍沉默了许久,“......他割腕了。”
顾苍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心生动摇,他忍不住心想也许他不该让他恢复记忆,不该这么正直,不该不考虑他的心情。
童南瞪大了眼睛,眼珠惊骇得都要掉下来,什么....
漫长的救治时间过去,步江雪走出来,叹了口气。
顾苍刚站起来,见步江雪如此,呼吸骤停。
谁知,步江雪说:“真是命大,但凡晚来一步他都没救了。”
顾苍呼吸回来了。
步江雪说:“也是多亏了护心舍利,又欠无欲一个大人情。”
顾苍放松了些,“无事便好。”
“有事着呢。”步江雪摇头,“救这次是救回来了,下次就不一定了,病人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一心求死,现如今都不愿意醒过来,我是没办法了。”
顾苍呼吸又停了。
步江雪:“我徒弟呢?刚才不是来了吗?”
顾苍:“步师叔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步江雪:“.......能。”还能说不给看乍地咋的。
顾苍走进去,惨白着脸色无知无觉躺在那儿,顾苍这才后知后觉花遇那一头长发竟然全白了,跟之前的花遇相比,现在的他就像脆弱的石膏,风一吹就散了。
顾苍猛地捂住胸口,是他,把花遇带了回来,是他,要花遇接受诛魔会的制裁,是他,要恢复花遇的记忆.....
是他,自以为对花遇好,却根本不知道花遇在魔界经历了什么,清醒过来的花遇到底能不能接受.......显然,花遇不能。
顾苍心神震动,他,道心动摇了。
他陷入了无止尽的忏悔和自责中。
自顾苍修道以来,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路,坚定的走到如今的地位都是靠他坚定的心志和顽强的意志,这次倘若为此道心动摇,他即将结婴的修为必定大打折扣,甚至影响结婴。
“蠢货!抱元守一。”
素尘剑尊及时赶到,一巴掌把顾苍拍再地上,怒斥,“一点小事竟也能让你道心不稳,本尊看你是着魔了!”
顾苍被素尘剑尊打回神,知道大事不妙,赶紧盘腿打坐,守住心神。
素尘剑尊怒不可遏,若非适才他感应到了,他好好的徒弟就这么道心不稳了,以后修行路上得多上许多绊脚石。
顾苍惭愧不已。
素尘剑尊转头就要迁怒花遇,然而,转头便看到花遇满头白发、满脸憔悴、形如枯槁的模样,他满腔怒火一时竟发不出。
半晌,他冷着脸挥袖走了。
三日后,经过多种天材地宝的灌溉下,花遇终于迷迷糊糊转醒了。
他清醒的下一刻,脑子里便回想起了过往的无数,他下意识看了眼手腕,那里还缠着白布,可见,他割腕自尽并不是虚假的记忆。
既如此,我怎么还活着?花遇不解地坐起来,看着陌生的环境……
这时,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正是顾苍。
见是大师兄,花遇下意识低下头,躲避开他的视线。
顾苍没说话,只是走进来,走近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遇,花遇局促地握着手,他目光直勾勾盯着乱动的手指。
“现在见到我,连大师兄都不叫了?”顾苍冷淡的说。
花遇手一抖,头垂得越发低了,他无颜面对啊,“……大师兄。”
“既然你还唤我一声大师兄,我便有资格管教你,花遇,我很失望!”顾苍声音是那么的冷,冷到让花遇觉得陌生。
“我以为我的师弟,是勇敢坚韧不屈不挠的,你却像个自暴自弃的废物,不,废物都渴望活着,你连废物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你过去十年做错多少事,然而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连赎罪、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管青掳走你,抢走你的东西,你莫不是忘了,落日是你重要之人托付与你的,你就这样死去,对得起落日的主人吗?还有无缘仙君,他把自己的神魂和仙阶法宝悲问琴托付给你,你呢,你把他们都丢了!”
“无缘仙君本就重伤,若被魔君发现。你让她如何是好!”
顾苍的质问,每一句都仿佛在往花遇心里插刀,他僵硬地杵在那儿,好像不在意,然而指尖已然快把手心手背戳穿,鲜红的血液在白色的被单上格外醒目,顾苍就像看不到一样,一字一顿的问他,“你甘心吗?”
花遇颤抖许久,仍是没回,他就像个蘑菇一样窝在那里,好像他不说话,事情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苍眉头深蹙,两人僵持许久,顾苍又说:“七日后,师尊会召开诛魔会,届时你的罪会由下仙界众多宗门、世家掌权者等大能审判,以你的罪,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应得的。”自大师兄三个字后,花遇终于开口回应。
顾苍叹气,“经过诛魔会审判的魔修,自古以来,能活命的屈指可数,受罚后,不管你是否能有命活,你的罪孽便算消了。”
“虽然机会渺茫,但若你能熬过……若你能活着回来,玄音门白陈仙君有法子能除掉你身上的魔气,你可以重新开始修炼。”
花遇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口这句话:身上的魔气除掉了,心里的魔气也能除掉吗?
问不问都没有意义,因为他知道他心里的魔,除不掉。
顾苍原本的打算其实是先除魔,再进行诛魔会,这样在那些大能面前的花遇就不算是魔修了,在一定程度上,总会有人相信他能改过自新。
可惜,以目前花遇的状况来看,也许只有经过严厉的惩罚后,他才会稍微平息一点内心的悔恨,才会振作。
顾苍走后,花遇仍旧颓废,良久,他起来,走向了屋内唯一的水镜……
看着自己这红瞳白发的恶鬼模样,他讽刺地笑了。
“真是表里如一。”
镜内的人,是他花遇吗?只是一个怪物罢了。
“这种怪物哪有救赎必要。”
“大师兄,你知道我是怎么结丹的吗?”
你若知道了,还会说他能改过自新吗?
“这般罪恶的灵魂,地狱才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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