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坤之界,这里是中天与灵坤之间最广阔的缓冲地带,也是通往灵坤的必经之路。
她忽然想起了本如方丈说过的一句话:若他的心意不曾改变呢?若他还在那里呢?”
答案一直都在那里,比起建木之叶的去向,她更想知道,他还在不在。
她在菩提院禁足他从没来过,也许他早就放下了。毕竟妖的寿命多漫长啊,自己不过是他漫长岁月里偶然途经的一程山水,萍水相逢,结伴同行,到了岔路口自然就该分开了。他在灵坤做他的灵主,她在中天做她的戴罪弟子,各走各的路。
可是,或许呢?或许他还在那里。或许他像在竹屋那个月夜一样,固执地等着她回头。或许她欠他的那句真心话,还有机会当面对他说清楚。就算他放下了,那她也要亲眼看见他放下了。
扶泱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那条蜿蜒进风雪里的路,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向北走去。
越往北走,天光便越暗。空气里的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她拢紧衣领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在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冰晶,旋即坠落。
穿过天坤之界北端,横亘眼前的是北冥寒川雪域。
冰川纵横如银龙蛰伏,远处的雪山绵延无尽,偶尔有数丈长的冰棱从悬崖断裂,轰然砸入谷底,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远处冰原上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雪狼迁徙,它们的皮毛是极淡的银灰色,奔跑时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扬起的尾巴才能暴露踪迹。更高的山崖上栖息着几只展翅数丈的冰翎雕,它们收拢翅膀立在冰柱顶端,金色的竖瞳冷冷地俯瞰着这片白色荒原。
这就是灵坤。不是中天宗门里记载的妖异横行的蛮荒之地,而是一片有着自己规则、自己生灵、自己秩序的土地。只是那秩序并不温和,它带着千万年未曾驯化的蛮荒与野性。
风从冰原上呼啸而过,裹挟着碎冰与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扶泱拉了拉领口,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继续往前走。她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没有在菩提院多抄几卷经,多攒一些功德,好让自己下辈子投胎成一只雪狼或者冰翎雕,生来就长着一身能抵御这般极寒的皮毛。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扶泱猛地抬头,只见前方那片起伏的冰丘后方,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冰原上飞速掠行。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身形,只有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如一面破损的旗帜,掠行的速度极快,却掩不住步法的凌乱和仓皇。
他身后紧追不舍的是数十道黑压压的妖气。那些追兵身着玄铁重甲,骑在披甲的雪狼背上,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锋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那是血冻成冰的颜色。他们的阵型严谨有序,两翼各分出数骑从侧面包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阵,不是寻常散妖。
扶泱闪身躲到一块冰岩后方,压低身形,尽量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微弱,只透过冰岩的缝隙无声地窥视着。
那道银白身影掠到冰丘下方时,猛地一个踉跄,在冰面上翻身而起。借着冰川反射的微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五官在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映衬下显出冰雪般的清透,银灰色的瞳孔,眼下蔓延着细密的银白色鳞纹,从眼角一路延伸到耳际。
少年美得惊人,也狼狈得惊人。他按着左肋的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液,刚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屑。
扶泱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些黑甲追兵身上,心中迅速判断着局势。这里是北冥寒川深处,自己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中天修士,连灵坤的风土人情都还没摸清。这两拨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追杀这个少年,她一概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她往冰岩后方又缩了半寸,握紧了腰间的春辞笔。
追兵已经呈合围之势将少年困在冰丘下方,为首的骑将策动座下雪狼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连站都已站不太稳的少年,声音从铁甲面罩后透出来,带着冰冷的讥诮:“风寂,你爹为了护你们这群残种,宁可自爆妖丹也不肯降。怎么,你也要学他?”
少年缓缓撑起身体,垂在身侧的五指张开,指节处开始凝结出尖锐的冰棱。他的声线清冽如冰泉,此刻虽因力竭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北冥大泽从来不属于玄龟一族!你们杀我父亲、屠我族人,这笔血债,我早晚会亲手……咳!”
话说到一半猛地呛出一口血,冰棱从他指尖延伸出去,颤巍巍地抵在身前,那光芒明灭不定,随时都会溃散。
“亲手?”为首的骑将仰头大笑,身后的黑甲追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冰川间回荡,惊起远处几只栖息在冰柱上的冰翎雕,“就凭你现在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慢慢站直了身体,用仅剩的力量凝出了最后一根冰棱。
那骑将冷笑着挥下长刀劈落。少年本能地抬起手臂,手中的冰棱迎上刀锋,一声脆响,冰棱碎成齑粉,长刀的来势却只被稍稍带偏了几分。眼看那一刀就要落在少年脖颈,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从旁侧升起,稳稳地挡在了长刀与少年之间。
“什么人?!”骑将又惊又怒地勒转座下雪狼,目光如电扫向侧方。
一道身影从冰岩后方纵身跃出,手中的笔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在空中划出数道光痕,光痕在半空中凝成符文的形状,如流星般射向四面包抄的黑甲追兵。
扶泱顾不上看战果,趁追兵阵型微乱之际几步冲到那少年身边,反手又是一张裂风符击退从侧翼扑上来的雪狼,一边将少年挡在身后,一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还能走吗?”
少年怔怔地看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一时竟忘了回应。
“问你话呢!”扶泱又甩出一道符箓挡住追兵第二轮扑击,回头瞪了他一眼,“能走的话就赶紧……”
她的话还没说完,催动出去的力量却像打在一团极黏稠的胶里,被挤压拉扯,砰然碎裂,那面光幕只撑了不到两息就裂开了细纹。
这里不是中天,这里的天地灵韵不按照她熟悉的规则运转,她第一次在灵坤运转溯灵之力,太涩了。光幕碎裂的瞬间,扶泱只觉得胸口一震,一股反噬之力顺着笔杆窜上来,虎口酸麻。
她快速甩出两张符箓补位,借着符光炸开的间隙一把拽住那少年的胳膊,将人从冰面上拽了起来:“走!”
两人刚冲出冰丘的掩体,前方的雪雾里忽然涌出更多黑甲骑将,呈扇形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牢牢封死了所有退路。
扶泱脚步一滞,将春辞笔横在身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方才为救这个少年,一口气甩出了数张符箓,溯灵之力运转艰涩,剩余之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第二波缠斗。
几个黑甲骑将同时催动座下雪狼扑了上来。扶泱咬牙,横笔在身前,蓝光在空中飞速勾勒,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可那屏障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一道幽淡的桃花香气,毫无征兆地从风雪深处飘了过来,那香气穿过刀光剑影的战场,无声无息地落在那几个黑甲骑将的身上。
所有扑上来的黑甲骑将同时顿住,面上的狰狞与杀意冻结成一片空洞的茫然。他们手里的长刀悬在半空,座下的雪狼发出低低的哀鸣,缓缓后退,像一群梦游的人被推着一寸一寸地往回走。
扶泱和少年同时愣在原地。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黑甲军后方传来,伴随着声洪亮如铜钟的怒喝:“玄骨伏诛已久,你们这群余孽还敢在北冥撒野?当灵坤没王法了是吧!”
一队妖族精锐从黑甲军后方杀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弥返,比扶泱记忆中那个啃冻梨的山罴妖要凶悍十倍,将黑甲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雪雾被搅得漫天飞舞,冰屑如刀刃般四溅。扶泱抬头,漫天飞溅的冰雪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战场深处一步步走来,墨色的长发在风雪中翻飞,周围是刀光剑影,是兵刃碰撞声,是妖力炸裂声。他就那样从厮杀的战阵中穿过,身侧不断有黑甲妖兵扑上来,又不断被弥返和精锐亲卫斩杀。
风雪渐渐散去,那人也在她几步开外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扶泱的呼吸骤然顿住,胸腔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肋骨。
他还是那副淡漠桀骜的模样,大半年不见,只是瘦了些,眉骨下方投出的阴影更深。那双眼眸依旧冷冽,却在目光触到她的一瞬,裂开了一道细纹,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往外涌又被死死压住。
他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极快地扫了一遍。从被风吹乱的发丝,到慌乱复杂的眼神,到她左臂上被妖气割破的衣料和血痕。
于是目光从她的手臂,缓缓移到她的手,那只手正紧紧抓着旁边那个少年的胳膊。两个人挨得极近,姿态亲密,宛如一对在风雪中相濡以沫的患难伴侣。
扶泱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动作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兰九辞摇着折扇绕了出来,依旧是那副含笑从容的模样。他走到历无咎面前,折扇一收,躬身行礼:“主上,玄骨余党已尽数拿下。此人是当年叛乱的残将,私率部曲屠戮北冥大泽的银鳞族,请问主上,如何处置?”
“就地处死。”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大雪又落下来了,纷纷扬扬地模糊了视线,扶泱往前走了一步,腿却忽然像灌满了铅。
他连问都没有问她来做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也对,他是灵坤的灵主,日理万机,这大半年大概早就把那些前尘旧事都放下了。
她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翻越千山万水也要寻一个答案的火苗,正在寸寸熄灭。
“扶姑娘。”兰九辞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对着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在北冥能遇见姑娘,倒是出乎在下意料。看来姑娘已经从菩提院解禁了,恭喜。”
“是啊,多谢。”扶泱收回目光。
原来他知道她一直在菩提院,那他果真是故意不来的。也好,也好。她默默地想。
“扶姑娘?”
“……没什么。”她很快回过神。
兰九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个银发少年身上,眉梢微微一挑:“这位是?”
那少年捂着左肋的伤口勉强站稳,声音虚浮:“我是风寂,北冥大泽银鳞族人。玄骨伏法后,他手下的残军想趁乱夺我族世代守护的寒渊灵脉,集结妖兵屠我族人。父亲让我带着族人分头逃散,自己留下来断后,我跑了不知多久,带出来的族人……只剩下我自己了。”
扶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原来玄骨的叛党还没有尽数铲除。”
兰九辞摇了摇折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玄骨经营北冥千年,树大根深,就算他本人已然伏法,底下那些旁支和部曲依旧躲在各处负隅顽抗。北冥是玄龟一族的老巢,叛军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藏在冰川裂隙和废弃矿道里,时不时冒出来袭扰有归降意向的部族。”
扶泱怔怔的点头。
兰九辞又问道:“对了,姑娘此番来灵坤,可是为了查什么事?姑娘既已解了禁足,按理该回天衍宗才是,怎会独自一人穿过天坤之界,来这极北寒川?”
“我来灵坤,是想追查建木之叶的下落。”扶泱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那背影瞥了一眼,那人已经快要走出视野范围,始终没有回过一次头。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不过我本也没有多少把握,既然这里没有建木之叶的线索,那我就先……”
“兰九辞。”一个冷冽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扶泱抬起头。风雪深处,历无咎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正漫不经心的看着这边。
“属下在!”兰九辞应道。
“玄骨残军不惜屠尽银鳞族也要夺取寒渊灵脉,背后或许另有谋划。把所有人都带回不周王庭,仔细调查。”
“是。”兰九辞躬身领命,随即转过身来,对着扶泱毕恭毕敬地行礼,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个花,又重新展开,遮住了唇边那抹笑意,“扶姑娘,请随我们一起回不周王庭吧。”
扶泱愣了一下:“我也要去?”
“自然。主上亲口下令,属下岂敢不从。”兰九辞收起折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扶泱看着兰九辞那张永远含笑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道已经快要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姑娘,请吧。”兰九辞侧身让开一条路,“北冥寒川的天气可不等人。”
扶泱刚想说“我不是银鳞族的人”,可话还没出口,兰九辞已经转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吩咐身边的亲卫去安置风寂的伤势,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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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冰原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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