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泱又想起在他只言片语里掠过的那座故土,问:“石者之山,是什么样的?”
历无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整座山都被孟极一族的隐匿天赋笼罩,可以屏蔽一切天机演算。外人站在山脚,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山中无草木,只有瑶碧美玉,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山腰下是温泉和熔岩洞穴。是中天灵坤两界,唯一的无迹禁地,是真正的避世之所。”
扶泱听着,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山,没有喧嚣,没有纷争,只有满山的光。那大概是个很安宁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妖,大概也会像那座山一样,外表冷硬,内里温润。
“听起来,是个很平静祥和的世外桃源。”她声音很轻,“你从石者之山出来之后,就去了中天?”
历无咎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忡中抬起头,“嗯”了一声。
“你有多久没有回过石者之山了?”
“很久,可能有……两百多年了吧。”
扶泱抬起头看着他,身后的魂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斑驳的银辉投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盛着温柔笃定:“等此间事毕,我陪你去看看。”
历无咎怔住。
去石者之山,她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初他求了她那么久,他快要跪下来求她跟他走,她都没有答应。可此刻,她就站在这片被魂灯照亮的古林里,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她会陪他去。
他垂下眼帘,下意识想要拒绝。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她那副清醒自持的模样,习惯了她口口声声的师门与责任。他想像之前那样拿出惯常的讥诮,说一句“天衍宗的宗主弟子踏足这种地方怕是不合规矩”,可话到了嘴边,对上她那双被魂灯映得清澈明亮的眼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嗯。”历无咎只应了一个字。
往生林的篝火依旧燃着,巫祝的吟唱声和七弦琴的古老曲调此起彼伏,散落在林间各处。
扶泱的目光越过人群,忽然定在了一棵古木下。那里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独自立在离篝火最远的阴影里。
“阿月?”
扶泱脱口唤出,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历无咎看了那身影一眼,跟在她身后。
那女子闻声转过身来,看见扶泱,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敛衽躬身行礼:“扶姑娘。”
扶泱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阿月本就生得纤细,今日看起来比在绝岭城时更清瘦了些。她发间没有戴任何饰物,只有鬓边别着一朵白花,那是灵坤祭奠至亲的古礼。
扶泱的心猛地一沉,握住阿月的手:“你怎么回灵坤了?不是在绝岭城吗?阿禾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阿月朝扶泱身后看了一眼,与历无咎的目光极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声音放得轻:“魂归之夜,我想回族中祭拜一下爹娘和族人。阿禾他留在家里,路途遥远,我便没有让他陪着。”
扶泱绷紧的弦稍稍松了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急了,连忙缓下声来:“那就好。对了,一直没能跟你当面道谢。太上观的事,若不是你和阿禾冒险入观传信,兰九辞他们便不会知道斩妖台的时辰和阵法布置。”
阿月摇了摇头,语气真挚而郑重:“姑娘莫要折煞阿月,阿月和夫君的性命,本就是姑娘和灵主救的。能为姑娘做一点小事,能报答姑娘和灵主的恩情于万一,阿月此生便死而无憾了。”
她说到“死而无憾”四个字时,唇角依旧是弯着的,可那笑意落在扶泱眼里,却比往生林的挽歌更苍凉。扶泱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轻巧的话头:“后来你们在绝岭城过得如何?一直住在那里吗?”
提起阿禾,阿月的面容终于浮起一丝柔和,望着远处那盏漂浮的魂灯,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在太上观收到姑娘的传信后,我和阿禾本想着随兰令使他们一同上山,可我修为低微,怕拖累了他们救灵主的大计。得知灵主被救之后,我们便离开了。后来我陪阿禾回了一趟他的家乡。他离家多年,父母早已过世,族中亲眷也只剩几个远房叔伯。他一直以为家乡的人会怪他为了一个妖放弃宗门前程,可回去之后,叔伯们见到他,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他那天晚上在他母亲坟前站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他跟我说,觉得心里一块压了好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扶泱点点头,温和而感慨:“许多修士初入仙门时,想的是求一份本事,或是寻一个答案。可一旦学有所成,出人头地,那道似乎就不再是为自己而走了,要为宗门争光,要为师长扬名,要光耀门楣。阿禾能放下这些,回到家乡对着母亲的坟说一句无声的话,便是找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东西。”
阿月抬起头,毫不掩饰的叹服:“姑娘还是这般通透。”
“你打算在灵坤待多久?”扶泱问。
阿月沉默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还有一些未尽之事,等办完了便回去,姑娘不必挂心。听闻姑娘被罚了十道灵罚又被禁足,如今伤势都好了吗?”
“都好了。在菩提院养了大半年,倒是比以前更精神了些。若没好全,哪能若无事地出现在这里?”
阿月思索了一下,又问道:“宗门……知道姑娘来灵坤吗?会不会又被罚?”
扶泱苦笑了一下:“此番出来,我同师父禀报过,只说是出来探查一些线索,师父便也允了。”
“那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准备在灵坤待多久?”
扶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不远处那道身影,他正站在一盏魂灯下垂眸听兰九辞说着什么。她回过头,迎上阿月探询的目光:“还没有想好,等心里的事情了结了,再决定下一步的计划吧。”
阿月有些惊讶:“姑娘还没有想好?方才阿月看见灵主牵着姑娘的手走进往生林,还以为姑娘和灵主已经……”
扶泱噎住。她想起这几日历无咎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漠不关心的语气。她下意识地朝历无咎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已经挥退了兰九辞,独自一人朝往生林外走去。
“阿月,等你忙完了手头的事,来王庭找我,我们再聚。”她匆匆拍了拍阿月的手背,便提步追了出去。
阿月站在原地,看着她朝着往生林边缘那道背影追去,嘴角缓缓落回原处。
“怎么了?要回去了吗?”扶泱追到他身侧,微微喘着气。
历无咎没有回答,脚步不停。
她又快步跟了几步,侧过头看他紧绷的侧脸,又问:“祭祀结束了吗?”
历无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扶泱没刹住,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她,声音里是极力压制却还是泄了出来的怒意:“这算什么?”
扶泱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选择了你的道义,你的师门,你的当断则断。你推开我的时候不是振振有词吗?现在又突然跑来灵坤,对我……”历无咎克制着自己不要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这算什么?”
扶泱几番欲言。她要怎么说?说自己在菩提院想明白了?后悔了?可这些话卡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怕自己说出来,他会更生气。
“我没有……”
历无咎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那副沉默以对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是你不讲道理,非要我陪你来魂归之夜,是你对我说要陪我回石者之山。你说了那么多让人误会的话,做了那么多让人误会的事。这算什么?消遣?客套?可怜?还是你那颗普度众生的心又泛滥了,觉得连我也该度一度?”
扶泱猛地抬起头,不是可怜,不是普度众生,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客套话。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着的不是愤怒,是不安。他在害怕,怕她这一次靠近了,又会像从前那样推开他。
“不是的。”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发虚,定定地迎上他灼灼的目光,“我说要陪你回石者之山,是认真的。至于非要你陪我来魂归之夜,我知道是我先缠着你,是我蛮不讲理,可我……”她想说“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历无咎打断她,往前逼了一步:“那然后呢?回石者之山之后呢?”
扶泱愣住。
然后?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然后。就像她来灵坤之前,也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只是翻越千山万水来寻一个答案:他还在不在。
历无咎看着她犹豫的神情,眸子里原本燃着期待的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缓缓退开两步,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一直不敢确认的事:“是了,你本来就是为了追查建木之叶的下落才来的灵坤,等此间事毕,自然要回去继续查线索,继续追那个藏在幕后的凶手,继续走你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终于彻底平静下来,所有的裂痕都被重新覆盖,严丝合缝。他用一种克制而疏离的语气,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扶姑娘若找到线索,便尽快启程吧,不要耽误了正事。灵坤地脉气息与中天迥异,本就不适宜人族修士久留。你师父和那些长老说得对,人妖殊途,扶姑娘还是不要再落得个勾结妖邪的污名。”
扶泱听着他用这般平静淡漠的语气,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他那双眼眸,那里面的光在一寸一寸地熄灭,不止这一次,还有从前那许多次。
历无咎说完便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历无咎!”扶泱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手臂猛地一扬,将她的手从袖口上甩开。
“若你迟早有一天要走,就不要再来招惹我!”
扶泱被这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历无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这副模样刻进眼底,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往生林外走去。
不知何时,那轮月亮终于隐入了云层,祭祀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在夜空中缓缓飘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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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心动成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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