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年夜(宁吴篇)[番外]

乱世烽火中,军功易得,难的是青云直上。

越**中便有双璧:塞北林陆,剑南吴越珩。后者未及弱冠已官拜四品,前者刚过束发之年便领七品官职。更奇的是,吴越珩尚有祖荫可恃,而林陆竟是以布衣白身从最低等的厢兵做起。

朝野皆赞吴明渊教将有方,一个是他亲子,一个也算他同属部下。可这位老将军此时正在塞北军帐内,盯着案前两名年轻将领,额角青筋直跳。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沉缓,压着怒意,“你瞒着明夷和观徼,用一张假文书,在我麾下待了整整三年?”

宁熹字明夷,林在水字观徼,林家不论男女皆有表字。

宁知远垂手咬牙一言不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宁知远的才能在军队里本就显眼夺目,再加上冯恩鹤有意磨砺,进步更是飞快。等到他十六岁就升任新军都指挥使的时候,冯恩鹤终于瞒不住那份伪造的户籍文书,不得已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

冯恩鹤在一旁试图辩解,“世叔想必早有察觉。去岁他寄来当年他在塞北的统军方略,那套战法你我早已熟稔,想来本就是寄给他的。”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激得吴明渊拍案而起,“察觉?他胡闹,你也跟着糊涂!这三年他哪件军功不是尸山血海里搏出来的?他若有个闪失,你拿什么向宁家交代!”

宁知远终于开口了,“是我不让闻野说的,吴将军你别骂他。”

吴明渊气得手指发颤,转身怒斥:“若你让他去生吞萧德光,他去是不去?你们俩谁也别替谁开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又指着冯恩鹤骂道,“你赔上性命去谢罪无妨,我却要跟着你一起赔上这颗头!人在我眼皮底下三年,我竟不知他是谁!”

信手接住茶杯,冯恩鹤笑容不减:“殊途同归嘛。远哥儿若走恩荫,明年才能到这个位置。如今凭本事挣来,岂不是好事?”

吴明渊直接把手里的茶盏摔过去,冯恩鹤信手接住,动作行云流水,甚是轻巧,轻巧得宁知远都觉得他在挑衅了。

“都长大了,都长本事了。”吴明渊长叹,“明日启程回京受赏。远哥儿上月那场仗打得漂亮,是这些年来少有的大捷,圣上要亲自封赏。”

冯恩鹤笑着说道,“若不是因为他要亲赏,其实此事还能瞒一些时日的。”

吴明渊反手又摔来一个茶杯直奔他面门,这次宁知远抢先接住,眼里神采飞扬。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幼年立下的誓言,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刻。

该如何去诉说这一路的艰难,三年里刀光剑影,宁知远在林陆这个名字的庇佑之下,早已没有了世家公子的青涩。

幼年时的怨愤,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沉香牢笼,早已在塞外的冰天雪地里化作思乡心切的桃花源。这些年冯恩鹤对他的提点和帮助自不必说,赵崇、章达,甚至不知他身份的吴明渊,都对他视若己出。纵然有对他才能的欣赏,这份知遇之恩也足以让他感怀一生。

宁知远原有些忐忑章达会如何看待他,毕竟当初他隐瞒,多少是怕这段情谊会因门第之见生出隔阂。倒也不曾想到章达颇为爽朗朝他拱手,笑道,“宁都指挥使,苟富贵……”

这是军中流传的趣谈。打了胜仗庆功,有不少人喝醉了便会狂言要当骠骑大将军,一般众人会笑他痴心妄想,结果有一日冯恩鹤大驾光临要官兵同乐,正赶上对方醉后胡言,冯恩鹤也不气恼,拱手笑道,“苟富贵,勿相忘。”

那醉了的士兵还笑,“仁兄……一言为定!”

宁知远见他这么说,便知他心无芥蒂,笑着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骂道,“你说过要罩着我的,可得快点晋升,要比我位高权重才能罩住,别想赖账!”

章达眼中泪光闪动,郑重颔首:“当然!”

宁知远拱手,“苟富贵……哈哈哈哈哈哈!”

回京受赏的不止他们塞北这一支,还有剑南的那支。相比起塞北耀眼夺目的战功,剑南这些年除了吴越珩那一仗,其他的就显得有些寡淡了。

如今已是七品参军的慕容熙正拿着军报,调侃上司吴越珩,“你那‘吴少伯’的名号,如今可止南境小儿夜啼了。只是你打得太狠,弄得如今咱们无仗可打,跟塞北的战功放在一处,军功簿上实在不好看。”

吴越珩懒洋洋地靠在椅上,闻言苦笑,“我现在才知道,之前和你提起的那个多愁多病的宁二公子,在塞北成了林陆,战功都快封神了。”

慕容熙笑,“羡慕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人家十五六岁在那儿卧冰饮雪,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要祖荫没祖荫,要姻缘没姻缘,咱吴公子十五六岁的时候在这儿游玩赏乐,潇洒快活似神仙……”

吴越珩举手投降,“救命啊师傅,别念啦!”

慕容熙看他讨饶,倒也见好就收,问道,“你其实也可以了,年纪轻轻四品,我还比你大好几岁呢,也就是个七品小参军。你要是留在剑南,上限差不多算到了。你爹为什么不把你搞去京城呢?那里又富贵繁华,又有锦绣前程,你还免受相思之苦呢,赶紧把公主娶了,我恭恭敬敬叫声弟妹。”

吴越珩颇为诧异地瞧了她一眼,笑道,“慕容姐姐,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见慕容熙作势要打,吴越珩赶紧赔笑,“终归还是在夸你嘛!不过京城那盘棋,我爹都只是个看棋的,我这点斤两,去了怕是当个过河卒都不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山,缓缓说道,“京城一般是我爹守着,王家的人只是暂代罢了,结果骠骑的军队在塞北稳定以后,圣上还是没有一点抽调他们回去的意思,当下京城怕是暗流涌动,比边关更凶险。”

“鸠占鹊巢?”慕容熙思量道,“王家已经有个丞相了,再来个一品大将戍卫京畿,我看这天下改姓王好了。”

吴越珩叹道,“他们有从龙之功嘛,你也知道,咱们威化将军手里是府兵,我爹手里是府兵,连你我手里都是府兵,只有王家和骠骑的那两支是募府混编,当然要在手心里捧着,那可是天子的功绩,做好了是要青史留名的。”

慕容熙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手里这支本来是募兵,应该天子养着,结果天子不给粮,只能被迫当府兵了。”

吴越珩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改革是需要钱的,龙椅上那位刚上去时砍了那么多世家,没收了那么多金银,又轰轰烈烈改了均田制,结果钱反而越来越少。没钱了还搞什么募兵制,不管愿不愿意,大家都得回去当府兵。”

“你这话说得,那人家骠骑手里哪来的钱?”慕容熙不解,“咱们这边主要还是税交得太少了,所以分得钱也少。”

吴越珩给她算了一笔,“剑南岁入绢八十万匹、粮二百五十万石,赋税占天下十之二三,这都是咱们剑南人的功劳啊!那些落魄世家子现在都开始经商了,卖画的、帮忙写信的、开私塾的,我前几天还看见司马家的在搞马匹培育,想去安西那边学习研究几头种马,剑南就算当条狗都得找个营生来缴税。这还嫌少的话,要我说京城这胃口迟早得撑死。”

“至于骠骑,”吴越珩琢磨着,“募兵制有一个好处,穷人家孩子出身,能吃苦,比咱们这些兵要能熬得住,再一个,塞北那边毕竟离京城太近了,若塞北有失,那江山真得易主了,如果是我,我不会亏待他们。”

“还有一个,”慕容熙想道,“你不是说塞北恶战都是你爹打头阵,轻巧差事才是冯将军的人上吗?他们那支还是轻骑兵。可能就是为了消耗府兵,然后凸显募兵之优。”

吴越珩苦笑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又赞赏地看着慕容熙说道,“不错嘛,慕容将军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很快,他们的猜测就出现了问题。

京畿军队发生哗变,王元道被下属割首。

紧接着一道旨令,塞北军队返京暂缓。

吴越珩和慕容熙猜对了一半,没猜对的就是,王家的募府改革失败了,所以真正募府混编的军队只有冯恩鹤手底下这一支

府兵是什么?

府兵就是“自己种田的兵”。他们平时是农民,在家种地,免除徭役;打仗时是士兵,自带粮食、马匹和武器上战场。国家给他们土地,他们用土地的收成来养活自己、装备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兵农合一”的制度。

比如花木兰当时就是府兵,她打仗卷卷有爷名,然后还得自己去西市买辔头,东市买长鞭

募兵是什么?

募兵就是“国家发工资的职业兵”。他们不用种地,专门负责打仗,所有的装备和粮饷理论上都由皇帝统一发放。本质上,是一个“职业军人”的制度。

府兵制为什么不行了?

核心问题:土地没了。

理想很美好:国家给地,均田制 -> 府兵种地 -> 收成养活自己,不用缴税 -> 国家有兵。

现实很骨感:土地被豪门权贵兼并了 -> 府兵没地种 -> 没钱没粮 -> 养不活自己,更买不起装备。

结果:府兵制度的经济基础垮了。像吴明渊这样的老将,为了保住军队战斗力,不得不自己动用权柄帮手下士兵保住土地,所以可以很大胆说我手底下就是府兵。

只是这种将领很少,大部分将领管你死活呢,而且这种靠将领庇护的军队非常有个人鲜明色彩,比如吴明渊的军队,大家都叫吴家军,皇帝听见就烦。

募兵制为什么也不行了?

核心问题:皇帝不给钱。

理想很美好:国家招兵 -> 国家发饷 -> 士兵专心训练打仗。

现实很骨感:皇帝说的“天子发钱”成了空头支票。募兵领不到足够的军饷,同时他们又没土地,不种地,立刻陷入绝境。

比如像宁知远参加的厢兵营,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的募兵制,居然连吃饭都是个大问题,领军饷的时候都给宁知远穷笑了;像章达这种外地人情况更惨,跑到京城来,起码能吃到口饭

结果:募兵变成了“四不像”。他们像府兵一样需要自己想办法搞钱搞装备,但又像募兵一样被中央调遣,还要缴税,苦不堪言。慕容熙代表的广大中级将领的处境就是典型。

所以府兵恨募兵,府兵觉得:我们自己种田,自己赚钱来打仗,你们这些吃皇粮的什么都不用干,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募兵冤死了,募兵心里想:皇粮?在哪呢?我们倒是想种地赚钱呢,可是连地都没有,比你们还惨!

还有一个原因是府兵都是老兵,参加过永乐年的战争,募兵一群新兵,大部分没上过战场。

皇帝错在哪?

他把府兵制的所有问题简单地归结为“世家的错”,以为杀了旧世家就能解决土地问题。但他没看到,旧的世家倒了,新的权贵(比如他手下的权臣)又会成为新的世家,继续兼并土地。

募兵制失败的重要原因就是他舍不得给钱。为什么不给钱后面会说。

所以现在不管府兵制还是募兵制,都得靠领了职责的将领的良心来维护。比如府兵制本来已经完蛋了,吴明渊觉得这样不行,所以动用权柄出面护住士兵的田地;冯恩鹤和王元道其实搞募兵制也很艰难,冯恩鹤想出来的办法是用战争减少募府矛盾,然后给募兵立功的机会进朝廷掌握权柄,以后让这些人从皇帝手里要钱。

一个制度到了需要完全靠当权者的良心来维持的话,这个制度离完蛋就不远啦,有良心的终归是少数,天下熙攘,利来利往嘛

最后的改革为什么失败了?

失败其实才是必然的,根本问题解决不了,就算冯恩鹤以及将来的宁知远通过战争同袍,强行把大家融合到一起,战争结束以后呢?全部打回原型。

吴越珩一直在哀嚎,钱去哪了???京城你们这么饿吗???砍了那么多世家,没收那么多财产,收了那么多赋税,最后改革不发钱????

后来宁知远当了大将军以后,想出的“用屯田自己养兵”的办法,由当地的按察使和将领自己把钱攥住,不要过京城那些人的手。相应的,如果他们手底下的兵出了问题,拿他们是问,就是责任承包制。如果一样是拿了钱不干活,京城的人我不敢怪人家,你一个按察使和地方将领,我宁太尉还是管得了的。

他和吴越珩的想法其实差不多,觉得把京城绕开就行。看似解决了军饷问题,实则导致了更致命的后果:军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责任承包以后完成得很好,就不再需要听命于中央了,反正军队、屯田和钱现在都在我手里,听你话那是给你面子。

皇帝一看更生气了,靠将领维护的府兵制只是有自立的嫌疑,这么一改简直可以直接自立了。一个个都反了是吧?这天下你们来坐好了!后面皇帝一直折腾宁知远这些武将,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宁知远没意识到这方面,当了太尉以后直接就把这个想法提上议程,要在西南边陲屯田。

(如冯恩鹤所愿,募兵朝中有人了,都不是跟皇帝要钱了,这是钱直接不给皇帝)

结果就是皇帝把他软禁起来了,然后苏锦书很担心,去找林家和王家打探消息,第一卷就这么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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