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卓卿辞别苏锦书后,从相府直奔西市崇化坊,将满头珠翠尽数典当,换来一身玄甲、一匹安西千里驹、一把三尺青锋剑、细软和干粮,只留下一块蓝田玉佩揣入怀中。待收拾完毕后,找到一个穷巷里的药材铺,留下一封书信言明暂时要出趟远门,便纵马向塞北方向赶去。
一路上风雨潇潇,正赶上深秋雨季,寒意刺骨。荀卓卿一刻不敢停歇,玄甲内的衣衫被雨水与冷汗浸透,复又被体温焙干,如此反复,皮肤上结了一层霜盐似的白渍。十指因始终死死攥着湿滑冰冷的马缰,早已磨破溃烂,与皮绳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松开都似撕下一层皮肉。
时而会遇到官兵盘查,或是强盗土匪,流民如蚁。纵然是能避则避,避不过则拿着文书只说走远亲,或是见蛮横无理者则直接杀之。雨水混着血水,在她玄甲和蓑衣上凝成淡红的冰霜,行动间清泠作响,宛如为她的奔逃低吟一曲骊歌。她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从蓝田逃亡时的光景,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少女,而是怀揣雪刃急驰的行者。
如此日夜兼程,人与马几乎到了极限。远关霜扑鬓眉,冰冷的秋雨与热汗在马背上蒸腾出白雾;荒原长夜浩浩,唯有蹄声踏碎路边枯骨与天际孤雁的哀鸣相互应答。当她终于望见雁门关外连绵的军营灯火时,十月中旬的月光正冷冷地照见她甲胄上干涸的血迹与泥泞。
荀卓卿不敢轻举妄动,只找了一个附近的小山头隐隐观察,发现每次扎营的头一日,王忠恕必会出账巡视,直至营地入口。是夜,寒砧催木叶,营地如一片玄甲构成的雪原。她隐于山石之后,凝视着王忠恕巡营的身影在篝火间游弋。火光将他的影子时而拉长如魅,时而压短如磐,恍惚莫测,一如这世道与她的命途。
拿准了时机,荀卓卿开始接近营帐,待王忠恕行至辕门,她掏出怀间蓝田玉佩,弯腰双手奉上,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徽求见!”
“蓝田吕氏死绝了,换个由头。”门口那戍卒说道,“看着也是个妇道人家,何苦呢?我们不刁难女人,快回去吧。”
荀卓卿倏然跪地,脊梁却挺得笔直,如雪中青松。她高举的玉玦在月光下泛着青辉,一遍又一遍,用已然沙哑的嗓音高声喊道:“蓝田吕氏昭徽求见!”
那声音穿透寒夜,不似哀求,更似宣告。
如此僵持不下,终于引来王忠恕。他走上前去,拿起玉佩一看,水苍玉心,玉工甚是精巧,确实像是蓝田吕家的工艺。
“抬头。”王忠恕言简意赅。
荀卓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王忠恕见了,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踏入辕门内,才回身对周围的士卒说道,“今夜有一流民满口胡言,擅闯营地只为求食,我见其形销骨立,哀毀欲绝,于心不忍,故而引入账内施粥,记住了吗?”
“卑职谨记!”
王忠恕引荀卓卿走至账内,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杯茶,待喝完后,才问道,“荀夫人别来无恙?”
荀卓卿离席俯身,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线是强压下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掏出,带着血温,重重砸在王忠恕面前:“求将军,救我家恩公一命!”
王忠恕起身将她扶起,引她坐在身侧,无意间触碰到荀卓卿残破的双手和紧绷的脊背,才发现她十指尽裂,这一路竟是徒手抓着马缰赶来的。他本已备好一番机锋试探,可是见如此情状,已到嘴边的试探转了几转,终是觉得索然无味。
沉思良久,王忠恕索性撂开了所有的权衡,声音沉静而直接,“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想杀他。”
荀卓卿抬头看着他,目光镇定,希望他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多少消息,但是闻野说到底只是忠国不忠君罢了。即便说不忠君,终究也没做什么,无非是结党,却也没有营私。圣上要是让我去杀了李承泽,我必然不会犹豫,不过闻野我是真不想杀。倒不是说我跟他多么情深义厚,只是兔死狐悲,如今京中谁不结党?便是我也未必干净。”
荀卓卿半信半疑,问道,“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王忠恕无奈笑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你在我们后面了,不要小瞧定**的行军速度,圣上下令是暗度陈仓,快速行军,能让你追上,这已经是我努力后的结果了。”
荀卓卿了然,办法无非是拖。
“先是说秋雨连绵阻碍进程,又说流民作乱阻挠行军,光是‘雨天道路损毁导致侦查失误’这个借口,就已经用过两次了,但是终究是扬汤止沸。”王忠恕见她不说话,便苦笑着问道,“不知夫人有什么见解?”
“装病。”荀卓卿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话语平稳,句句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掂量过重量, “俘获冯将军后,只说塞北苦寒,人已废了,苟延残喘而已。待把消息锁死,便改头换面,世上少了一位冯将军,多了一个叫冯九的小卒。”
王忠恕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极不愿回忆的糟心事,但最后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你们是不是就这一个办法?宁知远当初装残废,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是中毒,更是人尽皆知。事不过三,这招数用到第二回,怕是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了。”
荀卓卿叹道,“将军可知,宁知远中毒不是装的?”
王忠恕摇头,“不信。而且我觉得你的方法不行。若是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荀卓卿说道,“这也不难。将军可知,冯将军在塞北已染恶疾?”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医案,“此症会使面容溃烂,恰可李代桃僵。”
王忠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审视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算计,然后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过医案翻看 ,“我幼时在雍州,倒听过这等怪病。只是此病乃风土病,在塞北去哪寻个雍州的病源来?再者,太医院有王家李家的眼线,亦有陛下的眼线。你这医案从何而来?若来源本身就是一个局,你我今日之言,明日便是催命符。”
荀卓卿笑道,“臣妾有一兄长擅长医术,故而小时候也跟着他了解一些,并不精通,只是这种奇淫技巧倒是一直烂熟于心,单单这一个病症,应付太医院是足够了。”
王忠恕见医案内容详细,病程明了,并不能看出什么纰漏,心知这绝非一日之功,想来这荀夫人已做好接下来的安排,只等他点头。他也勾了勾嘴角,问道,“那你这位兄长,接下来是打算在阴曹地府给你托梦,还是改名换姓也藏在太医院,等着给你打配合呢?”
这话刺得太深,荀卓卿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王忠恕见她如此,便合上医案,连忙笑道,“是我说错话了,这话说得难听,还请夫人恕罪。”
荀卓卿勉强笑道,“无妨。是我不识好歹。只是如今既然是有事相求,不才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兄长他……”
王忠恕冲她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说罢便起身笑道,“荀夫人可能要受苦了,我这军帐不比温柔富贵乡,而且没有女兵女将,少不得要委屈夫人女扮男装了。冯九还没来,可能要先来一个荀九。”
荀卓卿纳头而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卓卿必以命相报。”
王忠恕本来都快走到帐门口了,听罢这句话,边转身说道,“我倒真有件事要问你。”
荀卓卿心里叹了口气,“将军但说无妨。”
“你们究竟在折腾什么呢?”王忠恕问出这句话,感觉心里浊气都出去不少,“当今圣上已经执政十余载,难道你们还要为淮阳王平反?自古以来夺嫡便是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可那终究是天家的事情,你们又何苦裹挟着臣子百姓苦苦纠缠?忠君可不是这么忠的。另外,吕家死得冤这我承认,可事情终究因世家而起,若是一直冤冤相报,那岂不是死有余辜?”
荀卓卿见他言语甚是坦诚,便闭上眼沉思片刻,复又睁开,问道,“将军除了这次,上次出京城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王忠恕想了想,说道,“我记不大清楚,十几年前吧。叔叔并不想让我离开京城,他待我如父,我不好忤逆他的意思。”
荀卓卿纳闷,“你要不再想想?”
王忠恕想了许久,才说到,“哦!是我忘了,五年前我去过一次塞北,还是跟冯闻野、吴少伯他们一起征战,当时宁知远负伤了……他身体确实挺不好的是吧?”
荀卓卿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当时将军开拔去塞北,路上可见过这许多流民?”
王忠恕明白了她的意思。
五年前他奉命去支援塞北,那时战火未熄,官道旁犹见阡陌井然,炊烟袅袅。田垄间耕作的农人见王师经过,尚能直身执锄,目送间带着期盼。
可如今再临旧地,但见断壁残垣,荒草没胫,饿殍载道,乌鸦蔽空,几个鹑衣百结的稚童在土坑里争抢草根。踧踧周道,鞫为茂草,田畴荒芜,蒿莱没人,他行走于此等惨状之中,只觉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他想起离京那日,相府朱门内歌姬云袖翻飞,席间觥筹交错,异果盈盘,与眼前这人间地狱判若云泥。
富者累钜万,贫者食糟糠,而今这些平民百姓竟是连糟糠亦成奢望。王忠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道,“这是积弊日久,哪是一朝一夕,一人一力所能改变的,纵然是换个新帝上位,最后也不过如此收场罢了。”
荀卓卿深吸一口气,眸中那点将熄的火焰因这破釜沉舟的勇气而重新灼灼燃烧起来,“可是现在越来越糟糕了,就算不能蒸蒸日上,怎么能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当年吕氏鼎盛时纵有千般不是,亦知世家簪缨,当为天下先的道理,何曾如今日京中朱门绣户般狂妄?退一步讲,就算吕家该绝,天下不该绝。如今太仓虚耗如漏卮,各州饿殍塞途,圣上却闭目塞听,君不见永州春旱易子而食,漳北蝗灾人相啖骨,我路上听闻居然连江南也有了洪灾,待到水能覆舟之日,卫国焉能不南下,南部焉能不做乱?纵然是安西四镇,只怕日久也会变心。到那时,将军手中的定国剑,究竟该指向何方?”
王忠恕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沉思良久,并不说话。
荀卓卿见他如此动作,心知火候已到,果断收束,不再纠缠天下大势,“况且卫国当年南下,如何能偏偏在夺嫡之时,不知将军可曾细想过?从永乐到重光,塞北骁将皆如秋叶零落,仅有赵训州将军北归后远遁西域,吴少伯将军北上前成了驸马,二人方得自保。王将军,这簪子能绾青丝,亦能取人性命。陛下要您执利刃除去冯将军,可曾想过这把刀太过锋利?”
她拔下头上荆簪,将簪尖转向王忠恕,“您既逃不开京城,又尚不了公主,这次圣上派你杀了冯将军驻扎塞北,您觉得将来,您会是什么结果?便是王相爷视您如己出,又岂知不会成为第二个淮阳王?”
王忠恕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她说完,二人之间只剩下帐外秋坟鬼唱的猎猎风声。荀卓卿闭上眼,任由那股孤勇在胸腔里烧成灰烬,她挺直脊背,如同赴死的士卒,在枯荄酸嘶中等待最后的裁决。
仿佛快要等到苌弘化碧,王忠恕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荀夫人解惑,不过王家的事情,还是不劳夫人费心了。明日一早军队便开拔,还请夫人早些装扮,多多保重。”
一首《夜奔》送给卓卿
数尽更筹 听残银漏
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 顾不得忠和孝
凉夜迢迢 夜迢迢 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 心忙忙 奔走荒郊
身轻不惮路迢遥
望家乡 去路遥
叹英雄气怎消
怀揣着雪刃刀
急走羊肠去路遥
望家乡 去路遥
叹英雄气怎消
怀揣着雪刃刀
急走羊肠去路遥
魄散魂消
风吹落叶飘 深林震虎啸
似龙驹奔逃 魂飞胆销
汗淋如汤浇 心煎似火烧
生死应难料 劬劳悲号
似这鬓发焦灼
行李萧条
此一去博得个
斗转天回
海沸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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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 顾不得忠和孝
凉夜迢迢 夜迢迢 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 心忙忙 奔走荒郊
身轻不惮路迢遥
望家乡 去路遥
叹英雄气怎消
怀揣着雪刃刀
急走羊肠去路遥
望家乡 去路遥
叹英雄气怎消
怀揣着雪刃刀
急走羊肠去路遥
魄散魂消
风吹落叶飘 深林震虎啸
似龙驹奔逃 魂飞胆销
汗淋如汤浇 心煎似火烧
生死应难料 劬劳悲号
似这鬓发焦灼
行李萧条
此一去博得个
斗转天回
海沸山摇
风飒飒雨打打穿林啸
乌压压起松梢
顾不得风雨打度良宵
挣残命一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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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年夜(卓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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