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沈方好回到新房时,却见庭院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些人,横着站成了一排,非常整肃静穆。

有男有女,定睛一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衣着简朴却干净,毫不显贵。

沈方好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些应当是侯府的家仆了。

他们见到沈方好回来,不约而同挺了一下腰板。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伯上前一步,颤巍巍道:“恭贺夫人新婚,我是侯府的管事,侯爷平常唤我蔡伯,夫人若是有什么短缺,尽可吩咐老奴去料理。”

沈方好兀自震惊了一会儿,出言问道:“敢问蔡伯贵庚了?”

蔡伯回:“老奴今年六十有三啦。”

沈方好越发惊诧:“蔡伯这把岁数,合该颐养天年了吧,怎么还在为侯府操劳呢?”

蔡伯笑了,道:“在侯府料理琐事已经算是养老了,老奴年轻的时候,还曾上战场做过老侯爷的亲兵呢。”

原来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沈方好顿感失敬。

又有一个老妇走出来,笑着道:“老婆子姓黄,管着厨房,府上人都叫我黄婆婆,以前是随军烧火做饭的,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侯爷便把我这个废物老东西养在了侯府,每日就做那么一丁点活计,却领着丰厚例银,和吃空饷差不多,都是侯爷心善。”

蔡伯道:“侯爷临走前特地吩咐过,以后府里便由夫人做主了。”他将管家的对牌送到了桑枝手里,笑说道:“夫人折腾一天累了吧,不妨先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日我再和夫人对对侯府这些年的账。”

黄婆婆又接上话:“夫人别太伤怀,侯爷一门心思扑在边关,战局不稳的时候,三年五载都回不了家,他们行军打仗,也是没法的事。”

另有一位统领家将的闫将军,瞧着也年近花甲了,但体格还算健壮,说话也中气十足——“因着夫人新入府,侯爷特别嘱咐要加强防守,夫人夜里尽管安睡,末将保证一只苍蝇也别想进来。”

还有一些说不清到底领着什么职务的老仆。

……

几个老人家话出奇的密,一会功夫就把沈方好说的晕头转向,两耳朵嗡嗡。

甫一静下来,她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接下来,该轮到她说些漂亮的场面话了。

院子里十几双眼睛都望着她。

沈方好端详着一个个老弱孤寡,谁敢信这是权势滔天的长宁侯宅邸。

她抿了下唇,道:“我与诸位一样,都是侯爷留下来守着祖业的,今后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混日子,我年纪轻,不晓事,请各位老人家多担待。”

闻言,一众老仆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差点慌做一堆。

沈方好笑了一下,请他们散了,各自回房。

蔡伯一边走着一边摇头一叹:“我伺候了侯府三辈人,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温良和顺的主母呢。”

又听黄婆婆道:“唉,多好的小娘子,侯爷也真是的,要是肯带着一起走多好?”

沈方好听着顿觉惊悚。

她可不想跟着一起走。

独守空房挺好的。

沈方好回到屋里,刚脱下嫁衣,忽然瞥见内寝那面山水曲屏上搭着一件大红的喜袍。

想来是长宁侯临走时脱了随手扔在那的。

沈方好走过去,踮脚将那喜袍勾到怀里,一股清幽的玉兰香扑了她满头。

沈方好亲手将喜袍叠整齐,与她的嫁衣一起,压进了箱子最底下。

新房中一夜红烛高照。

清晨,沈方好朦朦胧胧睁开眼,一对龙凤红烛已经燃到了底,油蜡在银盘里结成了花。

沈方好盯着瞧了片刻,起身将两朵红蜡花整个掰下,端端正正摆在妆台上。

桑枝绕过屏风进来,道:“侯府没有长辈,姑娘不用早起请安敬茶,可以多睡一会。”

沈方好已经清醒了,她出了一会神,问道:“沈家那头有差人来探问消息吗?”

桑枝摇摇头,道:“没有。”

既然醒了,再躺着也不像话,沈方好起身洗漱用饭,将大婚的喜酒、红烛等用具都收了起来,得了闲又细细打量这间新房。

三间屋子疏阔开朗,只在内寝有一扇隔断。

西边布置得像个小书房,靠墙立着一张黄花梨的大书架子,放满了书,窗下一张五尺来长的大书案,搁置着一些半新不旧的文房四宝。

沈方好环视了一周,目光被墙上的一把焦尾琴吸引了。

桑枝:“刚才听黄婆说,这间房就是侯爷平日的居所,以前这里叫烟霞居,是嘉善郡主取的名,后来侯爷住了这里,嫌那名太婉转华丽,便弃了不用。”

嘉善郡主是上一代侯府主母,是长宁侯的母亲。

沈方好问:“这院子如今叫什么?”

桑枝摇头:“没有名,不过,府上的下人们都还称旧名,黄婆说,如果姑娘有兴致,可以重新拟个名。”

反正侯爷亲**代了,以后侯府都由她做主。

沈方好却是一哂,摇了摇头。

日头到了半天时,蔡伯捧着账本过来了。

沈方好招呼他坐下,又奉了热茶。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最老旧的账本,翻来看了一眼年月。

“景盛四年?”

蔡伯捧着茶杯:“啊,是,景盛四年春,郡主病逝,侯府一个长辈都没有了,侯爷便把对牌扔给了我,让我打理内外杂物。”

沈方好心中感怀。

她也是景盛四年时没了娘。

那年,她九岁,侯爷他……应当是十五岁。

蔡伯的账记得十分潦草,东一笔,西一笔,看得人蒙头转向。

沈方好不知不觉蹙起眉。

蔡伯窥着她的神色,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个行伍粗人,不大会算数,账也是胡乱记,让夫人费神了。”

沈方好抬头笑了一下:“不妨事。”

她今日挽了发髻,戴了珍珠花冠,一身素净的棉绫裙,闲淡相宜。

蔡伯只觉得这位新主母格外温和好性。

沈方好专心与一团乱麻的账较劲,费了好大心力才能勉强理出一个头绪,刚松了一口气,翻过一页,却猝不及防与一片空白面面相觑。

“这……”

蔡伯探头瞟了一眼,道:“哦,那年入秋之后,侯爷做主,遣散了府上的下人,年轻的管事和媳妇们都另谋出路去了,郡主生前的侍女也都得了自由身,府里开销骤减,便没什么好记的了。”

那一年年末,只记了几笔宫里的赏赐,和庄子地租的进项。

如果侯府的账面没做假,侯爷本人开销实在像白水一样清澈明了。

他从账上支二十两银子能花小半年,简直算是王孙公子里的异类了。

蔡伯:“我们侯爷从小就听话懂事,绝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心情好了就喝点自酿酒,喜欢舞刀弄枪,给他一把神兵,他就能抱着稀罕一天……”

沈方好非常耐心的听着老管家唠叨。

她不烦,甚至还觉得有点新奇有趣。

趁着蔡伯喝口水的功夫,她道:“他与传言中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蔡伯愣了一下:“传言?”

侯府的老仆们都有点不谙世事,不曾听说过外头的风言风语。

桑枝见状笑着道:“坊间都说侯爷脾气不太好……想必是胡说八道的,蔡伯别往心里去。”

蔡伯连忙摆手:“那定是胡说八道,夫人可千万别信啊。我们家侯爷的脾性,绝对是一等一的稳重温和,想当年黄婆第一次酿酒,手艺生疏,弄坏了,侯爷喝了一口中了毒,差点直接入土……事后也没追究。”

沈方好竭力压制着心里的惊涛飓浪,心想,照这么说的话,这脾气确实很好了。

可随即,她又疑惑起来,为何传言与事实会如此割裂?

前些日子那些活生生被虐杀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沈方好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前几天有一次,我经过侯府的后街,正好见到一位女子一身是伤被拖出去,蔡伯可知其中内情?”

蔡伯:“啊?夫人是说那些女钦犯?”

沈方好:“钦犯?”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沈方好:“那是一群青楼女子吧,犯了什么罪?”

蔡伯摸不着头脑:“这……我也不知道啊,侯爷平日也不和我们聊这些公事。”

沈方好看出来了,侯府的这群老奴们,对长宁侯有种非常盲目的信任和崇敬。

无论侯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无论侯爷做什么,都是有理的。

实在是太不公允了。

沈方好顿时觉得他们的话信不得。

侯府的根底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摸索。

沈方好留下了账本,放蔡伯自去忙了。

屋里没了外人,桑枝忍不住道:“那一群青楼女子,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能犯什么滔天大罪,怎么就成钦犯了?”

沈方好沉默不语。

桑枝又道:“还有,昨天那莫名其妙的刺杀也怪得很,那群刺客怎么想的,竟然对一个四境兵马的统帅下手。”

沈方好道:“昨日那场刺杀……其实早在侯爷的意料之中。”

桑枝一惊:“姑娘怎么知道?”

沈方好:“他娶亲带着一群披坚执锐的武卫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常的事,而且,你还记得路上,那武卫说了句什么吗?”

桑枝回想起来:“那武卫大哥说——别怕!”

沈方好:“是啊。”

桑枝瞪圆了眼:“他们早知道会发生刺杀的事,所以才会出言安抚,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方好平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已经决定了,有生之年,我绝不出府门一步。”

任由外头时局千变万化,她就只打算守着乌龟壳苟且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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