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相偎

赵景芝果然很难堪,下意识望向刘皇后,原本百合般嫩白的脸庞透出几分淡粉。

刘皇后只得清了清嗓子,道:“如今看到十三皇子与王妃伉俪情深,本宫十分欣慰啊,那日见十三皇子跪于阶前,本宫甚是怜惜,忍不住去找你皇兄说情,幸而你皇兄也体谅你,方能促成这桩美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段珏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也站起身行礼:“儿臣感激不尽,近日竟未得空亲自向娘娘道谢,今儿特地补上,还望娘娘莫怪。”

万梨云见状也连忙起身,却被刘皇后按住,温和道:“本宫怎会怪呢?新婚之后想必琐事缠身,不必拘于此等礼数。”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望向赵景芝道:“只是本宫成全了你们的美事,却不能成全芝儿,没能将芝儿嫁作正妻不说,现在就连侧室都不能许她,本宫这姑母……真是无能啊。”

赵景芝忙道:“姑母莫要这么想,若姑母实在勉强,小女便终身不嫁,要一辈子陪着姑母、留在姑母身边!”

刘皇后猛地瞪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赵景芝见状连忙改口,软声道:“只恨小女福薄,儿时算命先生便道小女此生坎坷起伏,一往情深难有善果,果真不假,唉,终是小女言行粗鄙、容貌丑陋,不得王爷赏识。”

万梨云从前见惯了沈王府的宴席,素知达官贵人都说得一嘴漂亮话,但这刘皇后和赵景芝一唱一和,竟唬得她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从前还是见识短浅了。

“我并没有不赏识姑娘的意思,姑娘蕙质兰心,我、我……”段珏最见不得旁人误会自己,慌忙解释。

“那为何王爷不愿接受小女?”赵景芝扯着帕子,双眸盈盈,“王妃宅心仁厚,方才已然应允,王爷还有何顾忌?”

“啊,我没有……”万梨云又是一愣。

几番拉扯之下,段珏有些许不耐烦,碍于刘皇后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但脸上焦躁之色愈发明显。

赵景芝到底是个小女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刘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想到这桩事竟如此不好办,反倒丢了自己的面子,弄得自己有意掺和璟王府家事似的。

“既然十三皇子百般推脱,芝儿,那还是算了吧。”

段珏心中一喜,赵景芝还未来得及开口,刘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脸色一变。

“京城里有的是没嫁娶的王爷,你要不然就嫁给段谦,堂堂正正作个王妃罢。”

此言一出,一片死寂。

万梨云不解其意,但瞧其余二人神色,也知不是什么好事。

段谦?她记得方才贞阳就提了一嘴,好像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王爷,近年才得以正名,但为人粗鄙,害死了段珏的小马,段珏似乎很厌恶他。

即便是王爷,那也是个不入流的王爷,赵景芝出身名门,哪能接受如此安排?

“姑母……”赵景芝终于急了,开口便带着隐隐哭腔,“姑母是开玩笑罢?小女、小女不想就此草草一生———”

话音未落,刘皇后便厉声打断道:“住嘴!何来草草一生之语?你看不起段谦是不是?嫌他生母卑贱是不是?可他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王爷,容不得你置喙!”

赵景芝几时见过刘皇后如此严厉?此时已是又惊又惧,泪珠在眼眶打转,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不敢说。

万梨云愕然地看着她,又见段珏神色冷淡,场面无比尴尬,只好斟酌着开口:“皇后娘娘,容儿臣一言,儿臣虽不知段谦王爷何许人也,但赵姑娘既然不愿嫁人,就别勉强她罢?”

赵景芝闻言,抬眼望着,她满脸震惊,两行热泪竟滚滚而下,又自觉不妥,便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刘皇后不由得有些动怒,既嫌赵景芝不机灵,段珏又不给她面子,此刻听得万梨云也敢来劝她了,不由得厉声道:“本宫所定之事,还轮不到璟亲王妃来劝!”

众人皆被她吓了一跳,万梨云更是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刚欲起身道歉,段珏竟先一步朝刘皇后斥道:“向来听闻皇后宽厚仁慈,怎的今日想往璟王府强塞人不说,出言还如此恶劣!千秋,咱们走!”

万梨云吃惊地望着他,他面容冷峻,目光阴寒,眉间青筋猛跳,想来是真生气了。

“这可是大不敬……”万梨云低声道,却被他踉踉跄跄拖着站起。

她不敢看向刘皇后,侧目见赵景芝仍泪眼婆娑地盯着自己,只好将袖中手帕塞给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段珏冷哼一声,带着万梨云撞开周遭宫人,侍女太监们素知段珏性子,见刘皇后没出声,也怯怯地不敢阻拦。

两人穿过人群,踩着落花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匆匆跑起来,衣袂翩跹,留下身后侍从面面相觑。

“你疯了?到底要跑到哪里去?”万梨云额间出了些许薄汗,忍不住问道。

段珏放慢了脚步,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边走边道:“他们这些人太讨厌了,我素来不爱来这宫宴,这次好不容易正儿八经来一次,就被这般欺负,实在可恨!”

“谁欺负你了?”万梨云不由得失笑,可又有些担忧起来,“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心,你这般行事,她生了气,责罚你怎么办?”

段珏左右瞧着无人,啐了一口:“谁管她这老妇,我那日给皇兄跪得好好的,她瞎掺合什么?装什么大度?还想拿这事儿要挟我,没门!”

“你很讨厌她?”

“她逼死了我母妃。”

万梨云愣在原地,只瞧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淡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好反握紧他的手。

段珏心一动,不由得扬起嘴角,道:“不说了,我瞧着这里清净,不如咱们就躲在这里,等宫宴快散了再回去。”

万梨云才发觉此处人迹罕至,唯落花纷纷,不知何处有幽泉叮咚之声,野气盎然,的确十分惬意。

段珏拉着她,也不嫌衣裳脏,便随意拣了一处石阶坐下。

“我父王找不到我怎么办?”万梨云还是有些担忧。

“有我在,你怕什么?还是说你觉得我没你父王厉害?”

“不敢。”

“咱们都敢从皇后娘娘面前逃走,还在乎其他礼仪规矩么?”

成何体统……万梨云暗自嘀咕着,却也只好依着他,随意理了理衣裳便坐下。

万梨云见他离自己不过寸余,身上莫名有淡淡的酒气,但并不熏人,想来是方才贪了几杯皇后娘娘的美酒。

自进了璟王府以来,这好像是两人初次如此安静地坐着,难得的没拌嘴,也没闹什么别扭。

但万梨云总悬着一口气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父皇病了好多年了。”段珏冷不丁突然说道。

万梨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皇帝,但自己对皇帝所知甚少,只好应道:“皇上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早日康复。”

段珏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置可否,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道:“我总觉得他早就死了。”

万梨云连忙揪住他的衣角,示意他休得胡言,又死死盯着他的嘴唇,生怕再蹦出什么惊死人的话。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周围又没人。”段珏失笑。

“这是宫里,隔墙有耳,不得不防。”万梨云皱起眉头,对他不以为意的态度很是不满。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段珏拍拍她的手,“刚开始还好,我每月都去看父皇,他精神尚可,可渐渐地,皇后娘娘就不许咱们这些皇子探望他了,仅许皇兄一人探望,但父皇病态到底如何,皇兄也不愿同我们说。”

“你说,其实父皇是不是早就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才没有对外宣布?”

万梨云死死抿着唇,瞪着他,表示自己一句话都不会说。

段珏见状很是失望,轻哼一声,继续盯着前头发呆。

偶尔有轻风吹过,天地间沙沙作响,鬓边流苏一晃一晃,万梨云索性把簪子拆下来,免得晃得人眼疼。

“你很不喜欢我送你的首饰?”段珏又问道,但没有看她。

“没有啊,太贵重了,我担待不起。”

“你这大小姐,还有担待不起的时候?”

万梨云一僵,才知自己失言了,只好搪塞道:“父王向来节俭,不许我穿戴招摇。”

“你妹妹倒是挺招摇。”

万梨云不知如何接话,干脆不理了。

“过几日那些公子小姐们还会再办一个春宴,在北山坡桃林上,我带你去玩,比这里有趣多了,都是少年人,没什么拘束的。”

万梨云虽内心抗拒,但也只好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段珏有没有看到。

“贞阳偷偷在府上豢养了一堆男伎,但她对秦涯倒是真心,秦涯也对她一直忠心耿耿,我真是对他们捉摸不透。”

“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得着么。”万梨云见段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己也随心所欲地应答。

“就是,皇后娘娘干嘛硬要管我们的家事,咱们成婚可是谁都没请。”

万梨云无声冷笑,成婚,成的哪门子婚?

段珏见她不接话,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触了她的逆鳞,连忙道:“你若不满意,我命人再择个良辰吉日,咱们再热热闹闹办一场。”

“不必!”

见她又生气了,段珏不敢再言,把下巴搭在膝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万梨云冷着脸,却也知道段珏把头埋在臂间,不住地偷看着自己。

“……我很喜欢你。”段珏闷闷道。

“什么?”

段珏把头扭过一遍,却不肯再说了。

万梨云轻笑,软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段珏犹豫片刻,才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万梨云不由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有些不甘心,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段珏没察觉出她的半点情绪,自顾自地想着,似乎灵光一闪,又道:“我要让天底下所有人知道,凡是我想要的,皇兄没有不依的!”

万梨云方才扬起的轻笑此刻已然僵住,只愣愣地盯着鞋尖,那上头绣了朵莲花,青翠欲滴,金线晃得人眼疼。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还当自己真有什么值得被喜爱的地方,到头来不过也是因这副空皮囊。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东西就有什么东西,宫里、城里,乃至天底下,无人敢忤逆我的意思,皇后几句话就想往府上塞人,开什么玩笑?”

段珏仍洋洋得意,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我也是东西吗?”万梨云轻轻问。

段珏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万梨云早已嘻嘻一笑,改口道:“不说了,我有些累了,休息一下。”

说罢她把头埋到臂间,额间碎发轻轻盖住眼帘。

段珏方才喝了酒,此时醉意微起,怕口中酒气熏着万梨云,也将头埋入臂间。

不久后又觉得脸颊发烫,恐万梨云察觉,又将头扭过一旁。

万梨云看着他红红的耳垂,却也没戳穿,轻轻捻走他肩上落花,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段珏耳朵倒灵,问道。

温软的气息落到耳尖,酥得她浑身抖了抖,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却没想到段珏的脸竟离他如此之近。

两双晶亮的眸子相对,鼻息交融。

“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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