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接千秋回府,曾和她见过一次,她不慎将一物从袖中掉出,被我捡到,你猜是什么?”
“奴婢猜不到。”
段珏从袖中掏出一物,放于掌上,竟是一颗圆润的珍珠。
月光清冷,珍珠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苍青色,清冷柔和。
“是皇兄惯爱的照月珠,皇后娘娘不爱珍珠,故而宫中专供他用,无人不知。”
“这可奇了,她怎么会有?”
“她不是跟着沈镇山进过东宫么,我觉得她就是从那里偷的。”
“这……”喜儿才知竟有此事,更觉愕然。
“皇兄就给过我两颗,一颗系在我腰间香囊上,一颗被我塞在龙虎岭的贼子嘴里,那寨主和官府勾结,他们只一瞧那珠子,便知是皇兄所爱之物,不敢轻举妄动……总之她不可能偷了我的,那便是偷了皇兄的。”段珏笃定道。
喜儿倒吸一口凉气,道:“没想到府中竟有如此祸害,这般狼子野心,实在留不得!”
段珏却沉吟半晌,才道:“先别轻举妄动,万万不能将此事告诉千秋,免得她伤心。”
喜儿点了点头,又问道:“敢问王爷作何打算?奴婢该做些什么?”
“你也权当不知道,我平日里多多对千秋旁敲侧击,那丫头……平日就不要让她接近千秋的厢房了。”
“是。”
喜儿离去后,段珏有些出神,竟就这样呆站了半晌。
万梨云在里屋,见他迟迟不回,以为他早已离去,又觉他不是这样的性子,便透过窗棂的缝隙偷偷往外瞧。
只见他独自立于阶前,形单影只,背影劲瘦高挑,一头长发随意披散背后,竟无端生出几许孤寂之感。
她有些发愣,夜有些凉,一阵寒风吹过,竟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段珏立刻回头,望见她正撑着窗望着自己,有些吃惊,连忙道:“你怎么在这儿?快关上窗,外头起风了!”
说罢又急急跑进屋,万梨云讪讪关上窗,很是尴尬。
段珏二话不说握起她的手,只觉冰冷刺骨,又将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怎么这么冷?是我大意了,忘了叫你多穿衣裳。”说罢便解下身上袍子披在她身上,又细细系好绦子。
万梨云认得这便是入府那日披在自己身上的貂裘,不由得有些感慨,下意识便微微笑了起来。
段珏见她忽然眉眼弯弯,便问道:“你笑什么?”
“不干你事。”
段珏还想要说,喜儿已在外叩门,只好作罢。
二人接过晚膳,万梨云心中牵挂梅雨,只草草吃了几口。
“你今夜还要睡这儿么?”万梨云收拾起碗筷,问道。
“你不是怕她们觉得你我之间有嫌隙么?而且你何苦自己动手。”
万梨云不作声了,继续把剩菜拨进同一个碗里。
段珏连忙夺过她手中碗筷,替她收拾起来,若是喜儿在这里,看见此举定然是要惊掉下巴。
万梨云无声笑笑,也不跟他客气,转身进了里屋铺床。
“待会儿你还是睡下边,我铺了三层被子,你若还是觉得凉,要不再搬一个榻罢。”
“这不就暴露了咱俩分床而睡么?”
万梨云又不吭声了。
段珏总觉得她今夜有些怪怪的,但也说不清楚,虽没吵起嘴,但仍弥漫着些许别扭。
寒星几点,屋外有几声蛙鸣,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竹影婆娑,倒也落得清幽。
万梨云依旧背过身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段珏剪灭烛火,随意挑了一把梳子梳了梳头,又见铜镜前有一小碗面脂,便用指甲盖挑了些许,胡乱往脸上抹。
抹了脸上还没完,又接着抹在手上,只觉滋润舒适,十分惬意。
万梨云耳边尽是窸窸窣窣之声,终于忍不住翻过身,对他怒目而视。
段珏连忙放好面脂,老实躺好,万梨云才重新转过身去。
二人一时无言,段珏嘴上到底闲不住,想了想又道:“万儿。”
万梨云没理他,但段珏知道她肯定没睡着。
“你现在还想入宫吗?”
万梨云一愣,本以为段珏又要胡扯什么东西,没想到竟如此问道。
不过既然沈王不要求她入宫,她的确是不必入了,应答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道:“不想。”
“为什么?”段珏追问。
万梨云一阵烦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你睡了?”
“我认命了!”万梨云没好气道。
段珏好一会儿没说话,万梨云终于以为他终于歇息了,便也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朦胧之际又听见段珏道:“我只是怕你不开心。”
万梨云气不打一处来,道:“那我当时要入宫你怎么不把我送进去!”
“你入了宫肯定会不开心。”段珏笃定道。
万梨云沉默片刻,轻笑一声,道:“那我现在想入宫了,你又当如何?”
“像之前那样把你关起来,不让你逃出去。”
万梨云终于忍无可忍了,抓起身边团花抱枕就朝他扔过去,段珏猝不及防,额头被狠狠砸中,惹得他痛呼一声。
“王爷怎么了?”此声惊动了厢房外廊下守夜的侍女,忙跑回来问道。
万梨云忙喊道:“无事!”
随后她笑吟吟看着段珏捂着额头的样子,心中畅快无比,颇有快意之感。
“你胆敢谋害亲王!”段珏恶狠狠道,“我马上叫人把你抓走!”
万梨云一点儿不怕,反倒问道:“谋害亲王下场如何?”
段珏想了想道:“株连九族。”
“嗯,那怎么办?”
段珏这才醒悟,气得直哼哼,“我假意与你和离,待我砍了沈镇山,你假死脱身,我再把你接回来。”
万梨云无奈摇摇头,笑道:“真是幼稚,都在胡说些什么呢?”
“你先胡说的。”
“不想理你了。”万梨云重新躺下,转过身背对着他。
段珏轻哼一声,又胡扯了几句话,见万梨云真的不再理睬自己,也只得悻悻入睡。
王府侍从这几日都忍不住窃窃私语,王爷王妃终于舍得共寝一室,但也仅仅如此了,素日里还是不免拌嘴。
后几日倒没再生什么事端,沈镇山偶尔叫人来请万梨云一叙,段珏必定随行,弄得沈镇山不敢轻举妄动,只随意问候几句便放她回去了,大部分还是要靠青乌传话。
沈千秋性子似乎变了很多,每次万梨云前去拜访,她虽依旧骄纵跋扈,但似乎总避着万梨云,不愿和她有过多接触。
万梨云每次都打听沈千秋今日又见了哪家公子,意下如何,但总打听到沈千秋皆万般推脱,直叫人觉得她眼高于顶,难以接近。
她还忧心着梅雨的腿伤,闻鹰又亲自来请罪,分明不干他的事,倒弄得万梨云很不好意思,拧着梅雨向闻鹰道歉。
闻鹰倒也大度,随手教了梅雨几个招式,乐得梅雨喜笑颜开,拿了把木剑就在院子里玩。
只是不知为何,喜儿似乎格外在意梅雨,目光总盯着她,恐怕生怕她又闹出什么事段罢。
总之这些天风平浪静,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万梨云这几日虽闲,但不知为何总觉惴惴不安,似乎风雨欲来。
某日,万梨云百无聊赖,正倚着窗台看书,段珏推门而入,高声喊道:“万儿,你瞧我带回来了什么?”
段珏神秘兮兮地笑着,双手似是捂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跑到万梨云身旁。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又故意扭头不看他,段珏只好哈腰低头,向她展示了右手手心里的玩意儿。
那是一只雏鸟,白色的绒毛颤巍巍的,段珏一手托着它,另一只手护着它,献宝似的送到万梨云跟前。
万梨云眼前一亮,只瞧这鸟儿小巧可爱,一点儿不怕生,正啄着段珏拇指上的玉扳指,憨态可亲。
“我早晨练武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的,那鸟窝太高,我放不回去,就捡来了。”
“你把人家孩子捡走了,它娘亲该有多伤心呀。”万梨云嗔道。
“我等了一个时辰了,四周空荡荡的,根本就没其他鸟,怕是把这可怜儿忘了!”
“好吧。”万梨云轻轻接过这只雏鸟,雏鸟转而轻啄起她的指头,痒得她咯咯直笑。
段珏见她欢喜,便开心道:“你若喜欢,那咱们养起来,我去找个笼子。”
万梨云连忙拦着他,摇头道:“罢了,鸟儿终要回天空的,它想走的时候就走,不想走咱们就每天都给它些吃的。”
“嗯,那便依你,我去找些坚果来。”
万梨云又喊住了他,细细看了看这只雏鸟,惊奇道:“你瞧它的喙油亮亮地发黑,爪子还蛮尖利的,眼睛底下的羽毛倒像两撇胡子,这该不会是只小隼罢?”
“隼?”段珏好奇心大起,连忙凑近看。
“你去找些虫子来,它长大了之后可凶猛了,万万不能关进笼子里,磨灭了它的野性。”
“我上哪儿找虫子啊?”
“蠢!你叫他们抓些蚯蚓、知了,这不就是虫子了?”
段珏只好跑出去,好生吩咐一通,便又跑回来和万梨云邀功。
两人继续说着话,段珏似又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帖子,道:“忘了和你说了,前日端王家的世子送来的,就前些天和你说过的,他们要在北山坡桃林办宴,都是青年人,咱们也去。”
“什么时候?”万梨云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明日。”
“你怎么现在才说,你总这样!”万梨云斥道。
“又怎么了?”段珏很是不解,“又不是今日,你着急什么?”
“明日也很紧呀,又要挑衣裳首饰,准备车马,提前熟悉宴会上的人……总之很多事要做的!”
“为什么要提前熟悉宴会上的人?”
“我又不认识他们。”万梨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段珏,简直要抓狂了。
段珏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干嘛要认识他们,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万梨云怔住,攥着帖子的手更紧了。
半晌,她又轻轻问道:“贞阳公主去么?”
“她都多大了,才懒得去这种宴会。”
万梨云心里更没底了,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咱们肯去,已经是给他们极大脸面了,都不用你打招呼,他们巴不得围上来奉承,”段珏安慰道,“你很怕见外人?怎地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你素日和我相处时的性子可不是这样的。”
万梨云被他这样一讲,怕他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衣裳车马自有其他人安排,你就是想太多了,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也无需如此思虑,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再怎么说还有我呢,你在我身边,什么事都不用管。”段珏宽慰道。
万梨云这才轻轻勾起嘴角,低声道:“好吧。”
她低下头,轻轻摸着雏隼颤巍巍的绒毛,许是幼鸟实在可爱,让她心底莫名荡起一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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