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随时可以反悔。

还有嫁妆，想要让继母给她准备丰厚嫁妆，不能只靠柳氏良心发现。

指望柳氏有良心？

若是此人当真有半分良善，原主不至于落得年少丧母、步步磋磨、被弃被辱、沦为全城笑柄的凄惨下场。

人心最不可赌，尤其是恶人之心。

她需要证据。

想要稳稳攥住嫁妆、攥住底牌，她要的从来不是柳氏施舍，而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的规矩与凭据。

叶遥闭了闭眼，细碎的原主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拼凑出一桩被相府刻意掩埋的旧事。

原主的生母，出身清贫，只是七品县令之女，家世平平，无权无势。

可当年的叶相，不过是一介穷酸秀才，家境贫寒、一无所有，连赶考盘缠、立身根基都无。

是生母倾尽娘家全部财力、嫁妆、积蓄，倾尽所有扶持他读书赶考，为他铺路、为他撑家。

若无原配岳家倾力相助，若无生母倾尽全部财力兜底，何来叶相后来的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可惜，生母福薄。

叶相一朝高中状元，风头无两，她却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自此，原主被扣上“克母”的污名，无人疼惜，无人庇护。

而叶相转头便迎娶了出身世家的柳氏，借柳家势力稳固朝堂根基，一路扶摇直上，坐稳宰相之位。

风光尽数归叶家、归柳氏，苦难污名尽数归原配、归原主。

叶遥眼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凉。

相府规矩，嫡女出嫁，嫁妆最少六十四抬，不动产，良田，铺面至少一间，庄子一处。

现银五百两，头面，衣物，家具，陪家等等。

想完这些，叶遥才感觉疲惫，才后知后觉席卷全身。

颈间被和尚掐出的瘀伤阵阵抽痛，手臂发力过多，酸痛难忍，满身血污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院门外看守的仆妇静立不动，不会进来打扰，却时时刻刻监视院内动静。

她不能点灯，只能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简单寻了清水擦拭手上脸上残留血渍，换下沾满血迹的外衣，随意裹上一件素色旧衫。

她靠在窗边，望向沉沉夜幕，思绪飘向即将奔赴的将军府。

孟文，镇国大将军，大败草原六部，重伤昏迷。

世人都说他命悬一线，是将死之人，柳氏才急着把她推过去冲喜。

但传言未必是全部真相。

孟家满门忠烈，府内盘根错节。

她一个相府弃女、名声不堪的寡妇，嫁过去，既是棋子，也可以借力。

柳氏以为送她入将军府，是将她推入绝境。可于叶遥而言，那是挣脱相府牢笼的机会。

当然，风险同样致命。

一旦孟文就此不醒，她便要一辈子困在将军府做活寡，卷入府内争斗，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但对比留在相府，日日被柳氏拿捏、随时安上罪名送入大牢，将军府，反倒给了她一线博弈的空间。

敲门声自院门外轻轻响起，是王嬷嬷派来处理尸体的下人。

叶遥敛去眼底锋芒，面上重归平静，起身站在屋中，静待他们进来。

接下来，只需要静待婚期，伺机而动。

第二日天光微亮，相府各司劳作之声渐起。

昨夜小院血案被彻底压下，处理得干净利落。

尸体连夜拖走焚烧，院内地面反复冲洗铺洒新土，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被晨风吹散，仿佛昨夜那场濒死反杀、步步惊心的博弈，从未发生过。

卯时刚过，王嬷嬷便带着两名管事婆子、一箱账目契书，专程来了小院。

她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柳氏昨夜彻夜未歇，终究还是不甘心给叶遥准备丰厚嫁妆。

相府那些，良田千亩、闹市旺铺、城郊庄子、金玉首饰，数十年稳稳生利，早已被柳氏视作自己女儿和儿子的囊中之物。

昨夜被逼无奈答应，可柳氏怎会真的乖乖吐口？

她一早便动了手脚，将最不赚钱的两间绸缎铺，和最远的城郊庄子一处、外加一匣金饰。

又刻意篡改账目，抹去明细，只将余下一些薄产、普通田地和零散契书装箱，命王嬷嬷送来。

打的便是叶遥怯懦不懂账目、无人撑腰、无从核对的主意。

只要今日糊弄过去，日后叶遥就算察觉，也死无对证。

屋内，叶遥端坐窗边，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温顺恬淡，看似依旧是那个柔弱可欺的相府孤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昨夜一宿未眠，早已将生相府规矩背熟，原配嫡女妆嫁应该是多少，都烂熟于心。

她等的，就是今日这场“假意归还”。

王嬷嬷带人进门，将木箱重重放在桌案上，语气敷衍又傲慢：“大小姐，主母信守承诺，将你嫁妆全数清点归还。账目、契书、田契尽数在此，你过目核对，签了字画了押，往后便两清。”

一旁管事婆子立刻摊开账本，流水似的报出条目，字字都是柳氏篡改后的虚假明细。

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尽数是公允周全，丝毫看不出克扣猫腻。

若是原主在此，懵懂无知，定然提笔就签，被吞得干干净净还要感念柳氏大度。

可惜，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历经商场、精于账目算计的叶遥。

叶遥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箱中契书，一页页翻看，动作不急不缓，神色平静无波。

王嬷嬷站在一旁暗自得意，只当她什么都看不出来，故作催促：“大小姐，主母仁厚，不计较你昨夜闯下的大祸，还尽数给你准备嫁妆。时间紧迫，还要筹备你嫁入将军府的婚事，速速画押便是。”

叶遥缓缓抬眼，眸光清浅，温和无害，轻声开口：“嬷嬷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