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戾气,冷冷吩咐王嬷嬷:“罢了。把东西补齐。”
王嬷嬷一愣:“主母?全都补齐?”
“不全补,她便拒嫁。” 柳氏闭了闭眼,语气冰冷,“将军府的婚事,是我费尽心力牵线促成。
若是叶遥不肯嫁,之前压下小院命案的辛苦尽数白费,将军府那边也会怪罪相府悔婚。到时候两头落空,我们损失更大。”
“去,命账房清点所有原定的产业。闹市那三间旺铺、城郊收成最好的那处庄子,连同足额良田、五百两压箱现银,全套金玉头面、四季衣料家具,还有原定的陪房,全部整理妥当,契书一一找出,核对清楚。”
柳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只是记住,仔细核验所有契书,每一份都写清楚,是归还亡母遗留奁产,外加相府按家规添补的妆奁。另外,所有账目,都要留下副本。”
她可以暂时吐出产业,却不会就此罢休。今日吃亏,不过是权宜之计。这笔账,她记下了。
“明日一早,再送过去给叶遥核对。只给她一次机会。若是她挑不出错,顺利应下婚事,万事暂且按下。若是她再借机生事……” 柳氏话音一顿,眸色沉沉,“咱们再另想法子。”
王嬷嬷领命,匆匆起身去账房传话。
叶芙依旧不甘,低声道:“母亲,就这样便宜姐姐了?”
柳氏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别急。嫁妆是给她了,可她要嫁的是昏迷不醒的孟大将军。将军府暗流汹涌,多少人盯着将军的权位。她带着丰厚嫁妆入府,看似手握底牌,实则怀璧其罪。”
“一个名声不堪的寡妇,将军府愿不愿意要她还是未知?若将军府不愿要她,到时候,她的那些嫁妆还不是我们的,若将军府的人愿意吃下这个亏,我们也不吃亏,我们也算是和将军府有了交情,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咱们暂且忍这一时。等她嫁过去,且看着。”
叶芙不解,仰头问道:“那母亲为何特意写明是归还亡母奁产?若是算作府中添补,岂不更好?”
柳氏轻笑一声,耐心解释:“若是写为公中添补,日后府中其他庶出妹妹出嫁,皆可依家规索要同等嫁妆。叶家偌大基业,我分毫都要留给你与你弟弟。”
“唯独标注是其生母遗留私产,便是专属叶遥一人。其余庶女无可攀比,自然无话可说。”
叶芙瞬间恍然,眼底委屈尽数散去,悄悄藏起一抹幸灾乐祸。
次日晨光熹微,天色清亮。
相府账房、管事带着一队下人,推着两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一路行至小院门口。王嬷嬷紧随其后,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是眼底压着一丝勉强。
昨夜凝香院里,柳氏彻夜安排账房清点产业,硬生生把扣下的旺铺、良田、庄子、金银头面全数找补回来。每一份契书反复查验,账册逐条誊写,表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柳氏特意叮嘱,今日清点之时,要旁敲侧击试探叶遥,看她究竟是只懂死读家规,还是当真精通账目,城府深不可测。
下人将木箱抬进屋内,整齐摆在桌案两侧,箱盖缓缓掀开。
一卷卷地契、铺面文书、庄田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锦盒里金玉头面流光闪烁,另一匣压箱白银用红绳捆好,沉甸甸摆在角落,还有清单罗列的四季衣料、家具器物与陪房名册。
王嬷嬷抬手示意账房上前,语气平稳,再无昨日的傲慢:“大小姐,主母依家规,将你亡母遗留奁产,再加嫡女该备的妆奁,全数补齐在此。账房已经核对一遍,大小姐请亲自查验。”
老账房捧着厚厚的清册,一字一句,逐项报来。
良田多少亩、城郊高产庄子一处、闹市三间旺铺、绸缎两间铺面、压箱现银五百两,金玉头面、木器绸缎、陪房四人,一一对应相府家规所载六十四抬的规制。
叶遥端坐案前,神情淡然,不疾不徐。
她没有立刻翻看金银首饰,先拿过清册,指尖划过条目,再逐份取过契书,核对田亩地界、铺面地址、租约年限,又翻看历年收租账册。
她看得极细,连文书上的印章、落款日期,田契里四至边界,都不曾放过。
账房在一旁静静立着,暗自观察。原主往日见了金银只会惶恐躲闪,可眼前这位大小姐,翻读文书的模样,分明是常年和账目打交道的老手。账房心底暗暗吃惊,不敢有半分怠慢。
半晌,叶遥才放下最后一卷庄契,抬眸看向王嬷嬷:“名目齐全,契书印章无误。”
王嬷嬷心中微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既然大小姐查验无误,便可签字画押,从此这些妆奁,便尽数归大小姐所有。”
叶遥淡淡一笑,却没有立刻去拿笔。
“画押可以。只是这么多产业契书,皆是贵重之物,纸薄易损,水火虫蚁都能毁去。” 她语气平缓,像是随口闲谈,“我想请账房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将全部契书誊录副本,正本我收着,副本留在府中存档。免得日后年月久了,正本遗失,你我双方都说不清,反倒生出误会,连累主母清名。”
“另外,陪嫁四人的卖身契给我。”
王嬷嬷心头猛地一跳。
柳氏只想着把正本交出去,从未料到叶遥会主动提出留存副本。一旦副本留在相府存档,日后柳氏若是想暗中动手脚、谎称契书作废,便再也无从抵赖。
她下意识想回绝:“大小姐,这般多文书,誊录耗时良久,况且府中旧例,妆奁契书交付之后,不必另留副本。”
“旧例归旧例。” 叶遥眸光平静,不紧不慢,“可昨日咱们已经闹到要当众对账的地步,想来主母也希望此事落得清清楚楚,不留半点闲话。若是不肯留副本,倒像是心里有鬼,怕留下凭据。”
这话不轻不重,却堵死了王嬷嬷推脱的余地。
若是执意不肯誊录,反倒坐实主母有心算计克扣,消息传出去,于柳氏名声更是有损。
王嬷嬷左右权衡,不敢擅自做主,只能低声吩咐账房:“那就依大小姐所言,当场誊录副本。”
账房领命,取来空白宣纸、笔墨,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份份抄写契书内容。
整整一个上午,屋内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叶遥静静坐在一旁,不催不问,偶尔抬眼,盯着账房抄写,防止他暗中篡改字句。
待到所有副本誊写完毕,正本副本两相核对,确认一字不差,账房在副本末尾签下名字,盖上账房私印。
两份文书,正本收进锦匣,归叶遥保管,副本封存,由王嬷嬷带回凝香院入档。
做完这一步,叶遥才拿起笔,在妆奁交割清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
落笔的瞬间,这份丰厚的妆奁,才算真正落到她手中。
王嬷嬷收好副本,带着账房下人告辞离开。
走出小院,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愈发忌惮。
这叶遥,哪里是简单拿家规逼一把,她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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