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藏经阁一事过后，宗门里对青祁耿的非议，终归是淡了几分。
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拦路嘲讽，可私下里的侧目与疏离，依旧未曾消减。青祁耿视若无睹，照旧独来独往。晨起赴课业，日暮归偏院，闲时便泡在藏经阁翻阅冷门典籍，日子过得平静又单调，从未在她心上激起半点涟漪。
唯有宋院玲，成了这孤寂岁月里，唯一的例外。
自那次开口解围后，两人在宗门小径、课业堂口偶有遇见，皆是淡淡颔首，不多言语。宋院玲本是性子沉静、不喜喧闹之人，从不与旁人扎堆议论，也从不刻意亲近谁，即便帮过青祁耿，也未曾有过半分的邀功之意，依旧是独善其身的模样。
青祁耿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念，却素来不善言辞，更不习惯与人亲近，只得将那份谢意悄悄压在心底。每次擦肩而过，她都只是垂眸缓步走过，亦不过是目光轻轻一触，便各自错开，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宗门听学乃是每日必修的课业，众弟子按内门位次落座，起初两人相隔甚远，各自静坐，互不打扰。直到旬日后排座调换，青祁耿抱着道经入殿时，竟发现身旁的座位，恰好是宋院玲。
心头莫名微顿，指尖轻攥了攥书卷，她依着位次静静坐下，不敢再多看一眼，只装作专注整理经文，眼睛却不自觉地，留意起身侧之人的动静。
便是从这一日起，两人成了听学殿上，咫尺之距的同座。
平淡的宗门朝夕，也自此悄悄多了一丝，连青祁耿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晦心绪，缓缓晕开……
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青云宗听学殿的飞檐，将整座殿宇笼得一片清寂。天边刚泛起一抹淡白，便有弟子陆续入殿，皆是放轻了步履，素色宗门衣袂扫过冰凉的青石板，只落下细碎的摩挲声，入耳轻缓，不曾扰了这晨间的静谧。
青祁耿入殿时，殿内已坐了不少人，他循着往日的位置，在西侧座上盘膝坐好，指尖轻搭膝头，刚摊开面前的道经，便瞥见身旁落座的身影，是宋院玲。
他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分，随即垂落眼眸，将视线落在经文上，装作专注读经的模样。宋院玲素来沉静，落座时身姿端正，腰背挺直，连衣摆拂过垫子的声响都极轻，坐下后便不再多动，只静静望着前方，静待师尊开讲，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淡然的气息。
不多时，授课师尊缓步走入殿中，清润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破开殿内的寂静。“今日讲天地修行之道，念由心生，境由念起，修仙先修心，守心方能守道。”师尊的声音不疾不缓，如同山涧清泉流过的清水，洗去尘嚣，一字一句，皆是仙门修行的根基道理，悠悠回荡在殿堂间。
满殿弟子皆凝神静听，唯有青祁耿，看似垂眸专注，心绪却早已飘离了经文。他不敢侧头，只能借着眼角余光，偶尔掠过身旁之人，耳根却不自觉地，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
宋院玲就坐在身侧，不过咫尺之距。她听得极为认真，全程安坐不动，唯有师尊讲到晦涩之处时，才会轻轻抬手，指尖划过道经书页，发出极淡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混在师尊的讲道声里，几乎要被淹没，却偏偏清晰地钻入青祁耿耳中，让他原本平静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殿外有风拂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挲，簌簌轻响顺着敞开的殿门飘入，与殿内的道音交织在一起。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轻轻触碰，叮地一声脆响，短促又悠远，转瞬便消散在雾气里，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殿内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灯花，噼啪轻响，轻得如同不易察觉的心跳。
青祁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师尊所讲的修行心法，可越是刻意，越是难以凝神。他总能察觉到身侧那人的存在，能清晰分辨出宋院玲浅淡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对方周身淡淡的、如同寒风般的清冷气息，甚至能在众人皆静的时刻，捕捉到宋院玲指尖轻抵书页、几不可闻的碰触声。
她只当是自己修行尚浅，定力不足，才会被周遭细微动静扰了心神。毕竟同门数载，同席听学本就是常事，不该有这般多余的纷乱。可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只要宋院玲安安静静坐在身旁，他便觉得周遭的时光都慢了下来，连雾气流动都变得柔和；可若是刻意去压制这份心绪，反倒越发心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攥住膝头的衣料，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师尊讲至修行中的杂念牵绊，语气淡然：“心有旁骛，则道心不稳，世间诸多琐碎牵绊，皆需淡然处之，勿要困于方寸心绪，误了修行根本。”
青祁耿听在耳中，似有所悟，却又越发茫然。他低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经文，字字清晰，却难以入脑。他不明白，为何同是听学修道，旁人皆能心无旁骛，唯独自己，总是难以凝神，总会不自觉地留意身旁之人，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一抹浅淡的热意，只能死死垂着头，遮掩住心底那份莫名的局促。
身旁的宋院玲，似是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异样，翻动书页的指尖顿了一瞬，却并未转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专注听着师尊讲道。只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却让青祁耿瞬间绷紧了身形，心头莫名一跳，慌忙彻底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死死盯着经文，再也不敢有半分分神，只满心懊恼自己太过浮躁，连基本的静心都做不到。
她从未细想过这份心绪的缘由，只当是自己修道不够精进，心性不够沉稳，才会被同门的动静所影响。她不懂，这日复一日听学中，不自觉的留意，不敢直视的余光，莫名的心跳与局促，皆是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他将所有的异样，都归为自身定力不足，从未往旁处多想，更不曾知晓，这份懵懂的、隐晦的、连自己都骗过的情绪，早已在平淡的岁月里，悄然生根。
晨雾渐渐散去，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道经上，映得经文泛着柔和的微光。一堂听学临近尾声，师尊的讲道声渐渐停歇，只留下满殿的清宁，与殿外传来的风声竹叶声交织。
青祁耿缓缓松了攥紧衣摆的指尖，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宋院玲。那人已经合上道经，正静静起身，浅红色的衣角被微风拂起一角，身姿挺拔地往殿外走去，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口的光影里，青祁耿才慢慢起身，收拾好自己的道经。他站在空旷了大半的殿内，望着殿外的方向，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却依旧想不通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当是久坐疲惫，或是修道心绪杂乱，迈步走出听学殿。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尽数归为修行中的寻常杂念，藏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在这一场平淡无奇的宗门听学里，不留半分痕迹，唯有自己尚且懵懂，未曾察觉分毫。
本章是主角初入木枫宗的铺垫，所有相遇都是宿命的开始，慢慢走，故事还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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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4听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