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开始变得满目疮痍。

许清俞在其中，迷茫着，恐惧着，而若深究其恐惧的来源，竟然是其昔日的同窗，是其多年的挚友。

“你早该听我的话，易锦念不是什么好人。”

楚奕的声音很冷，他以前就不喜欢易锦念，到如今，更是对易锦念嫌恶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许清俞没有回话。

因此，在血洗的残阳笼罩大地之时，许清俞咬牙拜访了易家府邸。

易锦念似乎才睡醒，看到他的时候，大大咧咧地笑着给他来了个拥抱。

“清俞，怎么这个时候来？”

易锦念的手臂以及怀抱具有寻常人的温暖，他却只觉得冷，他所认识的，所熟悉的易锦念并不该是这样的。

杀害自己的亲人。

利用自己的爱人。

最后，用沾满罪孽的双手予以他拥抱，用这温暖的躯体与他谈笑风生。

这就是易锦念。

许清俞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空气中隐隐飘来了些许异样的气味，像是麝香或是其他什么味道。

他知道这是什么气味。

他也看到了对方并没有刻意遮盖的颈下的痕迹。

“阿……念，我想去见见周言。”他从没有想过他叫了这么多年的名字会变得如此拗口：“他刚出院，说不定还有什么……”

这是谎言。

虽然里面也夹杂着些许真实的地方，但终归是谎言。

易锦念抬头瞥一眼楼上：“周言还在睡觉，你找他有什么事？”

许清俞沉默片刻，他终究无法对着昔日同窗说谎。

于是许清俞低了头。

“阿念，咱们都错了。”

易锦念愣了愣，然后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冲他笑笑，一如往常。

“你说什么呢？什么错不错对不对的？”

“你喜欢我。”

许清俞的语气没有丝毫犹疑，他早已通过上次的绑架确定了这件事。

易锦念面上的吊儿郎当转瞬即逝，他既不反驳，也没赞同，而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地问道：“然后呢？”

“你把周言当成了我。”那双淡泊的眸子紧紧注视着眼前的人，语气沉重又郑重，像是在神明前列举自己的罪状。

易锦念陷入了沉默。

他的沉默令人战栗。

“周言不该被卷进来！”许清俞似乎陷入了悲痛与愤怒之间，使得一下淡漠的他心底的感情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冷静片刻。

“我想带周言离开。”

许清俞侧身朝着二楼走去，却被易锦念拉住了手腕，他转头，却对上了易锦念的眼眸。

“那我呢？”

“那我呢？许清俞。”

云之下是什么呢？

在这无尽的澄澈的云端，他往下看，便看到了污浊的泥潭。

云上的人想下去，泥潭里的人想出来。

于是易锦念拽住了他的手。

只是，世界已经不知何时被污浊被腐蚀了，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云端早已不在，包括他自己的所有人皆在这片泥潭中挣扎。

像是束缚囚徒的锁链。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但他没有办法把这些人从泥潭中拉出来。

而就在此刻。

“清俞？这么晚了来这边做什么？”有人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双臂随意搭在栏杆上，对他露出笑容。

……

周言原本根本不想出来，毕竟再怎么年轻，体力也总有个上限，瞎搞一通虽不至于让体力槽见底，腰酸腿软倒是正常现象。

不过许清俞提到了他。

周言都不由得感到有些头疼——这家伙是圣母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关心他的处境。

在内心叹了口气，周言随手披了件衣服走出门，站在二楼朝着许清俞打了声招呼。

而面对他的问话，许清俞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装着淡淡的悲悯。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许清俞了。

“周言，我……”

为防止这家伙把充斥着酸臭味的话再说一遍，周言抢先一步夺下了话茬。

“要谈谈么？在外面。”

许清俞望向易锦念，易锦念只转过头瞪着周言，沉默了片刻，易锦念才没好气地道了声：“该滚哪儿滚哪去。”

许清俞没见过易锦念这脾气，一时间被吓了一跳，周言早就能把对方的威胁当个屁放，闻之，也只是对许清俞笑了笑，下楼，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易府外的花园内。

许清俞与周言并行于小道上，周言穿的有些单薄，故而在夜风里忍不住抱了抱双肩，许清俞见了，下意识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

周言摆摆手，很果断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短暂的沉默。

许清俞突然道：“对不起。”

这真是一个很纯粹的好人，甚至能把易锦念犯下的罪也揽到自己身上——纵使两者的关系仅止于友人。

周言望着花园内的花，泄出一丝冷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清俞略带惊讶地看向他。

却见周言不知从哪儿掏出根烟来，点上，在这晦暗的小道上添了一点点刺目的火光。

灰色的烟雾幽幽升腾而起，伴着其沙哑的声音而落。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做你的替身，而且，我是自愿的。”

虽然对方是个好人。

但他从不介意去为许清俞揭示这个世界不如尽人意的，扭曲的一面。借此，他也得以亲眼见证许清俞那由自己纯粹的内心所构成的世界崩塌了一个角。

许清俞显然无法理解：“为，为什么？！”

这就像是黑白两面终不能相容一样。

周言慢悠悠吐出些烟来，望着他，像看到没长毛的小孩子一样，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当然是为了钱。”

明明同样是人，这个字眼放到许清俞面前都是污秽的。

而这样的周言也如同刚才的易锦念一样，让许清俞被吓到了。

“需要钱可以做其他……”

“有什么必要？像这样两腿一张就可以躺着数钱，不也挺好？”

污秽而冷漠的，颓废又污浊的一道灵魂，许清俞看到了包裹在华丽玩具下的内里。

若世间是个泥潭。

那这个人已经闭了眼，把自己埋了进去，他任自己堕落于此，他放弃了拯救与天堂。

许清俞只不住地摇头：“……不该是这样，周言，不该是这样的。”

周言只笑。

“那又该是怎样？”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恐怕世间没有人能回答，也不会有人知晓答案。

……

周言最终还是回到了易家府邸。

你和许清俞谈什么了？

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周言只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像是在表达他们出去的那半个小时只是在对坐着大眼瞪小眼。

易锦念出奇地没有愤怒，当然，也许在他内心存在着比愤怒更加深沉的心情，总而言之，这人不发疯倒是解决了一大难题。

周言一言不发回到卧室。

此刻，如血般的夕阳早已沉了下去，月轮伴着夜色升腾，皎洁的辉光透过格子窗洒落，不知为何，竟显得这暗沉的房间有了点儿圣洁之感。

在星辉之中，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你需要救赎么？

——不，我不需要。

生于红灯区也罢，可憎的父母也罢，当骗子，做情人，只是活的糟糕点儿而已，他可不认为他活得有多苦，到了需要被怜悯，需要他人来救赎的地步。

所以，他不喜欢许清俞。

……

而另一边。

从易家府邸出来，许清俞呼出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月下的易府，最终，缓慢迈着步子离去。

世界在崩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皆以偏离轨道，最终抵达了他无法理解的地方。

就像是曾被他以为老实良善的周言，如今也摘下了面具，点着烟，慢悠悠的，以真面目对他展露笑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可怜？

——因为……

完全算不上幸福的过往，被当成他的替身对待，被易锦念利用，受了严重到影响日常行动的伤。

不过几行字便可以勾勒出一个年轻人短短的前半生，却造就了一缕复杂的灵魂。

于他而言。

世界是泥潭，众生皆苦，在其中不断挣扎，渴求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救赎。

但于周言而言。

世界更像是一场嘲讽剧，美好与丑陋，绝望与救赎，直到舞台散落的那一刻皆会烟消云散。

泥潭之中无法取得救赎的众生。

舞台之上带着微笑面具的戏子。

就此构成了夕阳垂落之下各执一方的光与暗的两端。

也许，正如周言所说。他们两者之间并不会有所谓的感同身受，也不会存有互相理解对方一刻。

许清俞虽不会强制他人去理解自己，但也从不会违背自己的本心。

因此。

——来。

——啊？

星月升起之际，夕阳陨落之际。许清俞伸出手来，在周言微怔中抓住了他的手。

这大抵是两者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交心。

“周言，如果哪一日需要帮助了，就来找我。”

……

许清俞走在回楚家的路上，大抵是天色昏暗的关系。

有个女子骑着电动车不小心直直撞了过来，在危急时刻来了个急刹车，竟不小心把车篮里的文件洒了一路。

“抱歉抱歉！你没事儿吧？”

那女子慌慌张张地问道，见许清俞没事，又像是闯了大祸般地去匆匆捡散落一地的文件。

许清俞蹲下身来，与这个女子一起把地上的文件捡起。

“谢谢！谢谢！”那女子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垂着头连连道谢。

事情本来可以就此截止。

不，事情本来可以不生异端。

在昏暗的路灯下，许清俞无意识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文件，其上记录的是楚家近两年的灰色贸易相关数据，同样的，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这是什么？”

“啊，这些……这些是最近发生的一些新闻，大多都是小道消息……呃，也不是什么重要的……”

那女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文件，另一只手把耳际的碎发捋至耳后，仍旧不敢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目光。

这个女子未免太不会说谎了。

不过，既然不认识他，就说明这女子对于易楚两家的了解大抵不会太深。

那她为什么要来收集这些资料？

带着这样的好奇，许清俞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

其实许清俞是个好人（点烟.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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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光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