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秋。
玉皇山北麓,千里幽竹连绵如海,霜风穿林,簌簌不绝。
竹林深处的坳地里,半截莹白色的舟形残骸半埋在落叶竹根之间,外壳满是细碎裂纹,偶尔溢出几缕银蓝微光,又很快消失在雾里。舱门洞开,驾驶舱里红色的警示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引擎处渐渐升起浓烟。
三月披散着头发,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石台上,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衣领上暗纹似月光流转,衣角沾了些尘土和碎叶。
石台旁边地上,躺着一个肉肉的小圆球,打眼一看像只缩成团的兔子,一抽一抽的。
原本三月是要乘这艘月舟降落到人界长安城的,奈何途径玉皇山时,一道惊天灵力拔地而起,不偏不倚击中月舟。虽然她的紧急操作之下,已经借助玉皇山麓的竹海完成了减速迫降,但整个船身还是损毁严重,遭受强烈冲击的三月也昏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来到了人界,昏厥中的三月做了个梦,梦到了自己还在月界,跟家人亲友一起看星穹熠熠。
月人是不会做梦的,所以,她把一切都当真了。
就这么过了三天三夜。
梦里,三月还在月界,吃着美味玉屑饭,忽然一股焦涩的怪味钻进鼻腔。她眼皮轻颤,意识刚从混沌里归来了半分,连眼都没来得及睁开。
“轰——!”
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不啻惊雷。
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碎片扑面而来,三月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拿手去挡,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从石台上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又像石头一样重重落在数丈外。
她猛地睁眼,满眼都是炸开的银蓝碎光和冲天的火光,耳边嗡嗡直响。
“满满!”
她手忙脚乱一把捞过旁边的肉球,攥在手里晃了两下。
肉球被晃得翻了个身,“呕” 地吐出一小滩蓝色的半透明液体。
“老大俺不中嘞……”
肉乎乎、圆滚滚的外形里,飘出一个大叔低沉沙哑的声音。
每个月人成年之际都会分配一只月兽,三月小时候,看到姐姐们的月兽都是可爱又伶俐的,便一直非常向往,直到成年那天,三月收到了满满,满满一张嘴,三月哭了五个小时。
“满满,完了!” 三月声音都抖了,差点哭出声。
满满焦急道:“咋啦咋啦?天塌了?”
“月舟……好像炸了。” 三月哆哆嗦嗦抬手指向它身后。
满满转头看了一眼,一脸平静,好像早知道了一般。
原先残骸的位置,如今已经腾起熊熊烈火,蓝色的焰舌卷着浓烟往上窜,劈啪作响。
“所以老大,你猜猜,为什么你没跟着月舟一起爆炸呢。”满满沉默两秒,无语道。
三月眨眨眼,一脸天真:“有好心人把我救出来的?”
“……”满满翻了个白眼,突然提高音量:“老大!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好心人啊!”
三月上下看了一眼满满,试探性地问:“不会是你吧,你咋拖动我的?”
“你看!你看我手都累抽筋了!” 满满肉乎乎的身体伸出根细胳膊,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满满最厉害了。” 三月连忙把它捧到怀里,顺着毛哄。
“本来偏离轨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机身就损得差不多了,撑到现在才炸,都算质量过硬。” 满满把小胳膊收回去,语气耐着性子解释。
三月点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
话音刚落,满满身子左右一扭,头顶 “咔哒” 弹出个小型螺旋桨,叶片飞速转动,带着它晃晃悠悠往上升。
“你干嘛去啊?” 三月仰头喊它。
“老大,任务你自己做吧!我相信你——”
在跑路这方面,满满一骑绝尘。
只见它头也不回地往高空冲,声音越来越远。刚升到树梢高度,螺旋桨突然静止不动了。圆团子像块秤砣似的直直往下坠,正好落进三月提前伸开的手掌心里。
“忘了啊?这是人界,重力不一样。” 三月掂了掂手里的团子,摊摊手。
“安心待着吧,任务不做完,咱俩谁也回不去。”
她说着站起身,踩着余温未散的残骸碎块扒拉半天,从变形的驾驶舱底下摸出个黝黑黑匣子,外壳坚硬,半点损伤都没有。
“幸好这玩意儿够结实。”
三月打开匣子,里面摞着一叠图纸,最上面放着两枚晶石。她用捏起其中一枚,随手丢给满满:“这你的,先加载人界知识库,不然待会儿出去撞见乡亲们就麻烦了。”
满满张嘴叼住晶石,咕咚咽了下去,三月也将晶石咽下。
一人一球就地盘腿坐下,周身缓缓浮起莹蓝微光。满满电子音似的播报声在坳地里响起,平稳又机械:
【人界知识库加载中……5%】
【人界知识库加载中……72%】
【人界知识库加载中……99%——】
正当三月吸收着方才加载的知识库时,播报声突兀地顿了一下。
【检测到高危人界生物接近!数量十七!加载已自动中断,请快速远离!】
满满警铃大作,二话不说腾空起飞,三月一把将其按住,胸有成竹地命令道:“加载继续。”
区区凡人能有多高危?三月轻蔑一笑。
【人界知识库加载中……100%】
三月心满意足,拍拍屁股起身。
“何方妖孽,胆敢在灵霄宗辖地放肆。”
一道庄严的男声从四面八方漫开,不知其所在。
先是一道法术落下,扑灭了大火。
不过数息,又一道凛冽寒芒破空而来,三月颈间骤然一凉,锋利剑刃稳稳抵在她脖颈肌肤上。满满吓得嗖的一声钻进她袍内躲藏。
脚下地面同步浮现金色纹路,法阵顷刻而成,她顿时感觉四肢沉重如灌铅,半点动弹不得。
“你们凡人,都是这么交朋友的吗?”三月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持剑男子此时正在她身后,剑气浑然,杀意四溢。
“妖孽,谁要与你相交。”男声在耳后响起,灼热的鼻息扑在三月耳后。月人皮肤天生寒凉,凡人体表的体温,对她而言有些热得难以适应。
三月委屈开口:“大哥,我不是妖啊!”
此话三分真七分假,此时她已经调取了“妖”的定义,她自认非妖,却也着实非人,只是此刻为了苟全性命,已经无暇分辩这些了。
男子手中长剑又往前轻递半分,刃尖划破一层薄皮,细微刺痛传来,三月忍不住轻哼一声。
“陆师兄,可捉住邪祟了?” 远处传来陆之珩同门师弟的呼喊。
“勿要靠近!” 陆之珩厉声喝止,眼前女子只着一件素袍,双腿还裸露在外,于师弟修行无益。
三月语气诚恳道:“我真不是妖,你闻闻,我身上哪有妖气?”
陆之珩果真微微耸动鼻尖,距离极近,三月连他轻吸气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来之前,她听说人界有一种生物叫犬,通常用嗅觉来辨物。
“你怎会没有妖气?”他语气藏着浓重的疑惑。
“都说了我不是妖呀。”三月老老实实回答。
陆之珩手中的剑稍松,继续盘问:“那方才的震天声响是何物?”
“是、是烟火土炮,我自制的轰天雷。” 三月心底发虚,飞速调取刚载入的知识库,编出一套凡人能够理解的说辞。
陆之珩半信半疑收了长剑,追问不休:“姑娘弱质女流,为何制作此种凶物?”
三月往后撤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接着编造说辞:“我要回家,只能依靠此物。”
“姑娘家在何处?”
三月抬手指向苍穹,陆之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茫茫高天之上,唯有皓月高悬。
“莫非姑娘是月宫上的姮娥。”他话语里带了几分戏谑。
“我说是的话,你信吗?”
这么理解倒也不错,三月心想。
“夜半深林,一位容貌昳丽的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攒烟土火石造军械,还自称姮娥……姑娘莫不是把贫道当痴儿愚弄了。”陆之珩语气添了几分不悦,一手搭上剑柄。
三月拍了一下脑门,人界百科刚加载好,方才她急着解释,仓促之下编出的谎话驴唇不对马嘴。
“不是的,哎呀,道士哥哥,那我同你讲个秘密。”三月眼珠一转,有了对策:“听完你可不能再对我动手了。”
陆之珩上下打量她片刻,吐出一字:“好。”
“其实我本是这竹海修行的竹妖,一只就生活在这片山林里。” 三月尴尬讪笑两声,“你嗅不到妖气,只是因为我修为低微,本来就没什么灵力,还都用来搞化形了,真是见笑,见笑呢。”
“你果真是妖。”陆之珩手中长剑剑身嗡鸣震颤,生出凛然杀气。
“道士大哥,你方才答应过不杀我的!”三月眨巴眨巴眼,故作委屈,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手中凝出一柄形态奇异的短匕。
打打杀杀固然不好,但若此人蛮不讲理,她能确保在对面长剑离鞘之前将他的头颅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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