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明江水榭

马车驶入临渊城主街,暮色渐浓,两侧楼阁亮起盏盏灯火,喧嚣的市井声隔着鲛绡车帘传来,模糊而热闹。

不多时,马车在八珍阁前停下。

数辆形制各异却同样不凡的马车已然停驻在八珍阁前,车辕上悬挂的徽记昭示着东海四姓的身份。

陆放率先跳下车,目光扫过那些车驾,心中了然。他取出一张青芜的传信符箓,指尖灵光一闪,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往八珍阁三楼。

即使陆放心知司长安必然记下了东海四姓的玉简,但依然换上惯常的油滑笑容,对刚下车的司长安低声道:“人都齐了,就在里面候着。稍待片刻,我为你引见。”

不多时,阁内快步走出四人,迎向司长安一行人。

“想来这位便是珩公子了。”为首的中年男子眼睛格外锐利,如同淬炼过的剑锋,正是楚家执事楚越。

楚越目光在司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无可挑剔的俊秀容貌,尤其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让他心中先自点头。

楚家子弟多好颜色,这位“楚珩”公子,单论皮相,已是顶尖。

只是……早些年确实听族中说过,出了一个剑心通明的天才,但往日这样的孩子不都是送去与龙宫关系更密切的岛屿历练么,怎么放到天禄峰眼皮底下了?也不怕被天禄峰那帮子祸害给抢了去?

楚越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目光扫过司长安腰间那只墨蓝芥子袋,样式古朴,袋口墨玉环扣上隐约刻着的篆字,确实是楚家炼器的手法,而且近十几年来,这种墨玉环扣未曾外流。这身份,似乎又做不得假。

“十七叔。”面对楚越的审视,司长安微微颔首,维持着楚珩应有的矜傲。

这位楚执事在陆放提供的玉简上多有记载,绝不是个好糊弄的。

一名身着锦蓝长袍的中年文士笑吟吟上前。一旁的陆放为司长安介绍:“封家在临渊城的执事,封明远封先生。”

“楚公子少年英才,剑心通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封某在临渊城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楚家放出这等天才历练,想来公子在族中必是备受重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司长安,又暗探他来历。

司长安淡淡点头:“封先生过誉。”

“严家执事,严知方严先生。”陆放指向稍稍落后半步的,那位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

严知方上前见礼时姿态放得很低:“楚公子,静涛和长澈两个孩子,在执律堂多蒙公子援手,严某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司长安道。

严知方却连连摆手:“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对那两个孩子却是免了一场祸事。日后公子在临渊城若有用得着严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语气诚恳,但司长安察觉到,这位严执事眉宇间藏着些许忧虑,不似表面这般轻松。

陆放向唯一一位女修拱手一礼:“越家在临渊城的掌令,姜鱼姜掌令。”

姜鱼看上去四十余岁,身着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素白半臂,簪着素银嵌珠的步摇,行动间珠坠轻摇,姿态娴雅。

姜鱼微微欠身,声音温和清越:“楚公子见谅,越家少有子弟出东海,临渊城事宜多由外姓弟子打理。妾身姜鱼,暂代越家在此处的外务。”

“姜掌令客气。”司长安还礼。

众人闲话不过数息,三楼一扇雕花木窗被悄然推开,一只素手探出,掌心托着一枚珠光湛然的贝母。

贝母在暮色中微微旋转,随即,一片梦幻迷离的虹光自贝母中荡漾开来。

虹光如雾如纱,在八珍阁上空渐渐铺展。

光晕之中,一座楼阁的虚影渐渐凝聚——那楼阁悬于天际,一道云雾凝聚而成的阶梯自楼阁底层垂下,蜿蜒飘渺,末端恰好落在八珍阁门前。

封家那位执事封明远仰头望去,眼中惊疑不定:“这是……以一贝蕴天地的蜃楼贝?”

严家执事严知方打趣道:“封兄,先别在外守着了,便是好奇也要进去才能看得明朗,何况也不可让楚公子久候。”

封明远回过神,笑道:“失态失态,实在是此等阵道秘宝罕见。

众人踏上前方由缥缈雾气凭空凝聚的云阶,待所有人都站定,云阶便如游鱼般载着众人向天际那座蜃楼缓缓游动。

离得更近后方才看清蜃楼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玉匾,上书“明江榭”三字,笔锋婉约,却隐有水意流动。

踏入明江榭的瞬间,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明江榭的穹顶竟是整块剔透的琉璃,澄澈如无物,将漫天星斗与一轮将满的明月清晰地纳入榭中。

其内并无侍者,一道清澈的活水蜿蜒流淌,将空间自然分割。水流两侧,错落分布着数方温润的玉案。

碧绿的莲叶自水流上游飘来,叶上托着碗碟。莲叶飘至玉案近前,便有一缕云气自案上升起,轻柔地将碗碟托起,稳稳置于案上。

盘中珍馐色香俱佳:清蒸的东海玉带虾;灵菇煨制的山珍汤;还有几碟灵果切片,灵气氤氲。

“诸位请入座。”陆放笑着招呼,“今日青芜师姐特意开了明江榭,大家有口福了。”

封明远落座后,目光仍忍不住悬浮在明江榭檐角的蜃楼贝,此刻恰如一轮小小明月。

他喃喃道:“当真是蜃楼贝……此等秘宝,青芜姑娘从何处得来?”

陆放打哈哈道:“青芜师姐的私藏,我也不知来历。封兄若是好奇,不如改日亲自问她?”

封明远摇头苦笑:“这般秘宝,岂会轻易告知来历。不过若青芜姑娘愿意割爱,封家愿出千斛月露。”

陆放笑道:“封兄,青芜师姐不缺钱。”

二人交谈间,司长安已悄然渡了更多灵炁入袖中小鼎。

林小满似乎也被明江榭的奇景和封明远口中提及的“月露”勾起了好奇,不再如马车上那般沉寂。

“月露?这是何物?是你们现在用来交换天材地宝的钱资吗?”

司长安一怔。

林小满不知道月露?世间竟有人不知钱为何物?他以往都是以灵物计价吗?

司长安面上不动声色,悄然传音回应:“日华月露是九州通行之钱。百枚青蚨钱可换一滴月露,百滴月露为一斛。”

林小满更茫然了:“青蚨钱又是何物?为何以日华月露为钱币?不是用灵石吗?”

司长安默然。

灵石?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青田镇虽偏僻,但学堂藏书亦有道史概要一类的基础典籍。可无论典籍,亦或婆婆留下的书册,文漪姑姑的书信中都未提起过灵石一说。

自道历以来,记载的货币便是日华月露。既可助修士修炼,也可作交易媒介,凡俗间则多用青蚨铜钱。

而林小满竟不知日华月露,反问他灵石……

司长安忽然想起,林小满苏醒时对九宫守常阵的惊奇。

那时他以为林小满只是沉睡得久些。

可如今……

司长安定了定神,传音道:“你先别急。此事我们稍后再谈。”

他伸手去取案上酒盏,想借动作掩饰心绪波动,却不料林小满带着些许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看过的典籍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九州开始以日华月露为钱资?”

司长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片刻,缓缓将酒盏送至唇边,饮了一口清冽酒液,才传音回道:“道历至今,已有十三万年。而自道历以来,典籍中皆有日华月露的记载。”

衣襟内,林小满忽然安静了。这个数字太大,太空茫。

十三万载,王朝更迭,宗门兴衰,多少传承断绝,多少秘辛湮灭。而日华月露作为货币的历史,竟可追溯到如此久远的道历之初?

过了好一会儿,司长安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十三万年……那看来,我可真是老古董了。”

司长安能感觉到,心口那小小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孤寂——仿佛一脚踏空,发现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横亘着十三万年的光阴断层。

司长安放下酒盏,左手悄然按在心口,传音时语气刻意放得平缓:“未必就是十三万年。或许你沉睡的时代,日华月露尚未普及,只在某些地域流通。九州浩瀚,典籍记载也有局限。”

“至少,我们日后若想探寻你的过去,便有了一条线索,可先查以灵石为货币的记载。”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谢谢。”

司长安心中微涩。他还想说些什么,入口云气散开,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道清朗男声带着歉意传来:“抱歉,炼丹收火耽搁了,让诸位久等。”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身穿群青道袍的男子踏入明江榭。

正是宋朝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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