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那日在茶陵姜元虽被人救走，但却并未离开渝州附近，他不知为何对长歌十分执着，不过凭他的本事自然奈何不了长歌。于是，他大概暗中观察了一阵后，最终想着通过绑架失去修为的我……来要挟逼迫长歌主动去见他。”

说到这里，赫连希声神情变得格外落寞，叹息一声方道：“是我连累了长歌。”

殷含真瞥他一眼，语气漠然：“哼，你们果真是好友，他觉得自己连累了你，你也觉得自己连累了他，说到最后，其实是我无能才对，若是我能速战速决解决了那厮，你又岂会身中尸毒。”

闻言，赫连希声轻轻笑了笑。

叶岁欢简直没眼看，吐槽道：“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两人都有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俞落尘则故作成熟地叹气：“你们好人都这么爱给自己揽责任吗？”

众人沉默一阵。

赫连希声才回神继续道：“姜元与含真战斗时，那头尸鬼元帅将我重伤，尸毒入肺腑，长歌他……早年有奇遇，曾经食过一滴真龙之血，为了救我，长歌便与我换了血。”

此后，发生的一切就真如噩梦一般了。

俞落尘沉默了会，抬眸认真道：“你们关系真好。”

赫连希声眼眸微亮，显然很满意他的说法。

一般人听到这个故事，只怕都会觉得姜长歌是因为愧疚，才会舍命换血相救。

而落尘公子，果然不愧是落尘公子。

赫连希声微微眯眼，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含几分得色道：“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叶岁欢瞅了旁边的殷含真一眼，带着些许八卦的隐秘心思悄声道：“你们不是情敌吗？”

“正因为是情敌，说明我们的喜好、观念很一致啊，既然如此，做朋友岂非十分融洽？”赫连希声笑容温和，又道：“或许你们愿意听听我和长歌是怎么认识的？”

俞落尘对这个很感兴趣，立刻道：“要。”

十年前，十六七岁时的姜长歌，还是个眼高于顶、放浪形骸的桀骜少年。

刚踏入江湖便被人榜收录，还直接排名第一，既被前辈器重，又受同辈崇拜，只觉人生都圆满了。

可是想了半天，美酒、美名都有了，就是还缺个美人陪他一道仗剑天涯，剑歌处处。

什么人能与他堪匹配？

那自然要修道天赋、还得要有美貌，还得有自己的个性……

这不仔细一想，殷含真似乎全部符合。

只是，没想到人生处处圆满的少年，在感情上却碰了个大壁。

姜长歌和殷含真两人分列人榜一、二名，很自然便相识，此后谈道论剑、喝酒打牌，处处相处融洽，说是灵魂知己也不为过。

然而，在他刚准备表达好感的时候，殷含真却告诉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姜长歌那时候心高气傲无比，只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哪里受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落差。

气恼之下，他决定去看看这个被殷含真喜欢的臭小子，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了。

九月间，正是兰陵城秋兰盛开的时候。

兰陵城如其名，几乎家家种兰，一年四季，满城幽香。

进了城后，姜长歌并没有直接去赫连世家找人，否则岂不显得太刻意，他堂堂人榜第一好似有点掉价。

刚好，当地最有名的郁金香酒楼，正酿了新一季的琥珀光美酒，在举办斗酒试剑大会，他便乘兴而去了。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千年前青莲剑仙随口而出的诗作，将“琥珀光”美酒的名声推行到极致。

姜长歌到郁金香酒楼所在街道的时候，只看被一层又一层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犹豫再三，他准备报出自己人榜第一的大名，来搞个特殊待遇。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黄马甲、笑容谄媚的中年人凑了上来。

“少侠，想要到里面去观看斗酒试剑吗？”

姜长歌瞥他一眼：“嗯，怎么说？”

那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只要一块灵石。”

一块灵石对姜长歌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他随便去杀几个妖兽就能卖上百灵石。

于是，他好奇问道：“你有特殊渠道？”

中年人朝他神秘地眨了下左眼，点点头。

片刻后。

姜长歌站在一堵围墙后，看着脚边上那刚好能容一人钻进去的狗洞，沉默良久。

“少侠，快点，待会有人来了……”那中年人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催促。

姜长歌看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那中年人还在身后大喊：“哎哎……怎么就走了？走了我灵石可不退的啊！”

姜长歌走得更快了。

那中年男人居然还一直跟着他来到了人群之中。

见他在酒楼四周晃荡，便继续推销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少侠都爱惜面子尊严什么的，不愿钻我的小门，所以我还有个渠道，不过这个很费我的力气，需要十块灵石。”

姜长歌不耐烦地看向那中年人，准备让他离远点。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男音响起，“少侠你别听他忽悠，他这个渠道才真是伤自尊和面子呢。”

姜长歌闻言转过头，却见是身侧站着的一位面容清秀、目光澄澈的文气少年。

他双手抱在身前，好奇道：“怎么说的？还能怎么丢脸？”

那文气少年抬手，指了指他左边不远处的位置。

却见同样一个穿着黄马甲的中年人，正双手推着一名青年旋风般挤开了重重正在排队等候的人群，一直挤到最前端时，他猛地再一用力，直接将那青年给强推进了酒楼大门。

这一没有公德心的插队行为，自然迎来人群的愤怒责骂。

但那黄马甲中年人却半点不怵，正大声对那被他推进酒楼的青年道：“少侠你不必管，你赶快进去看斗酒吧，我收了你十块灵石，我留下来帮你吵架，帮你应付这帮人。”

“……”姜长歌目瞪口呆。

西北之地、民风彪悍，诚不我欺。

然后，他转过头再看身旁这长相貌不惊人、修为更加一般的文气少年，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如沐春风，十分地顺眼顺心。

姜长歌向来是个随心随性的好少年，于是便道：“兄台交个朋友，我请你喝酒！”

闻言，对面的文气少年微微蹙眉，面露难色，最终却还是欣然同意了。

交了朋友，姜长歌也不想着去看斗酒比剑了，随意在附近找了个酒楼便坐下。

按照惯例，上了一大坛酒，而后各种招牌菜来一遍。

姜长歌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又给文气少年满上一碗。

文气少年看着满碗的酒，有些踌躇。

姜长歌虽然爱酒，但却从来不会逼人喝酒，见状便道：“你不喜欢酒？”

文气少年摇摇头：“喜欢，但是喝酒对身体不好。”

姜长歌有些茫然：“喜欢的话，喝一点应该没关系，不然为了健康，喜欢的东西都不碰了，那多没趣……”

“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文气少年突然道。

“哦……”姜长歌想起自己也有个喜欢的姑娘，便看着他颇感兴趣地问道：“那她喜欢你吗？”

“喜欢的。”文气少年有些羞涩、但却毫不犹豫地答道。

说完，似乎觉得太大声了，他低下头摸着酒杯傻笑。

姜长歌挑起剑眉，想到自己感情不顺利，心里不大痛快，硬邦邦道：“那你们就是两情相悦咯？”

“嗯。”文气少年有些快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姜长歌不问了，默默灌了一口酒下去。

没想到眼前这个腼腆呆呆的、长得也一般的家伙，都能那么好运，自己这么优秀，怎么就那么可怜呢？

“她修炼天赋很好，将来应该能活很久很久。”文气少年继续慢腾腾解释道。

“可我现在不能修炼了，身体也不大好，所以肯定会早死，会比她老得快，所以我想更珍惜身体一些，能多陪她一段时间，还有……”说着，他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还有虽然我不如你这般英俊，但我也希望最好不要太早就变老变丑。”

语气中虽有遗憾，却无愤懑。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姜长歌把他面前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懒懒道：“不能喝就不能喝呗，其实酒的味道也就一般，真的！”

文气少年显然大概摸清了他的性格，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姜长歌又指着那些重口味的大鱼大肉道：“那这些菜你是不是也不能吃？”

文气少年拿起筷子，每个盘子夹了一点：“我其实很喜欢吃这些，但是身体原因，这些东西吃多了不大好。不过这些没有酒的危害大，所以我会每次节庆时尝上些许，今天认识了你这个朋友，我很高兴，在我心里比任何节庆都更重要，所以，可以奖励自己吃一点点。”

闻言，姜长歌心情十分不错：“你这家伙，说话倒是很好听。”

接下来，便是姜长歌喝酒，文气少年喝清水，两人就这么聊了下去。

姜长歌知晓他身体不好，几乎未离开过兰陵城，便挑选自己在旅途中遇到的风景、听闻的仙闻轶事等等说给他听。

那文气少年只是适时地应和几句，但就从这短短几乎话间，却展现了他难以想象的见识。

虽因身体原因，文气少年始终没有机会行万里路，却显然是读了万卷书。

于是，姜长歌的谈兴更浓，不再拘于近日见闻。

他们从人类起源，谈到第一份修仙功法，谈到大陆史上那些熠熠发光的人物，谈到千年前魔族的概况，魔气与灵气的本质……

对于姜长歌这样的绝顶天才来说，从来都不缺愿意和他聊天做朋友的同龄人，而是缺能够和他聊天、做朋友的同龄人。

这也是他对殷含真格外另眼相看的原因。

显然，现在又多了一个能与他交谈的人。

只略微遗憾地是，这家伙不能喝酒，也无法修炼，没法像他和殷含真在一起时那般，谈至兴起时便对酒当歌、拔剑起舞。

可是，本来就是如此啊，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像殷含真一样与他如此契合呢？

……

这场饭吃了很久，直到暮色已昏，楼中客人渐疏。

这时，酒楼的掌柜极为恭敬地走上来，对着他们问道：“赫连公子，今日要在小老儿这里歇下吗，我派人去府上通知一声？”

还没等那文气少年回话，姜长歌脑袋先懵了一瞬。

他定定问道：“你姓赫连？”

这个姓氏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在这兰陵城里，年龄貌似也对得上。

果然下一刻，那文气少年点头轻笑道：“在下赫连希声。”

姜长歌唰得站起身，面色变了又变，一会红一会白，既像尴尬又像惊懊。

赫连希声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姜长歌长呼口气，看着他道：“你……你的确不错。”

而后，便一跃飞至楼底，落荒而逃了。

从此后，姜长歌再也没来过兰陵城。

但是，他却也自此多了一个神交多年的笔友。

而不管过了多久，那场郁金香酒楼中的谈话，始终都在他的记忆中永不退色。

赫连希声是他见过的最珍爱生命的人。

他博览群书，他从不放弃上进，他比无数修仙者更加勤奋努力。

他每日卯时起、亥时息，轻微运动，只喝温水，从不间断例外。

他甚至连一口酒都不敢尝，连一块红烧肉都不敢吃，就为了能多活些日子……

姜长歌只要想起那天在酒楼里，眼睛放光、对生活充满期待的少年，再看到现在这个躺在血泊里、满脸惨白的身影。

他就完全无法释怀。

所以，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救活赫连希声。

……

天高云淡，秋叶静美。

一行人的身影慢慢穿过山道和丛林。

“真不错。”俞落尘点点头，十分赞赏道：“有这样的朋友真不错，我也要……”

“也要有这样的朋友？”叶岁欢笑嘻嘻凑过来，折扇搭在他肩上：“难道我还不是吗，我觉着我对你跟姜长歌也差不多了吧？”

俞落尘拍下他的扇子，一本正经道：“我也要成为这样的朋友。”

叶岁欢的笑脸僵了僵。

俞落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将来要是要死了，我也会这样救你的。”

叶岁欢更加沉默下来。

一旁，澹台明镜冰冷的目光扫向正侃侃而谈的某人。

俞落尘反射性地背脊僵硬。

但毕竟是在外面，他强行维持住逼格，小心翼翼道：“你想干嘛？”

澹台明镜冷漠转过脸，不搭理他。

赫连希声和殷含真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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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