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如同粘稠的墨，丝丝缕缕缠上众人的衣袂，越往山洞深处迈步，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便越是厚重，呛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岩壁湿滑，脚下时不时能踩到不知名的碎骨，在寂静幽深的山洞里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方才身后洞口猛地闭合的那一声闷响，依旧萦绕在耳畔，原本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府骤然亮起，壁上不知名的幽蓝鬼火一簇一簇次第燃起来，冷幽幽的光铺满整片山洞，将所有人的影子长长拉扯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

山洞中央静静立着一道身披宽大黑斗篷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将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纤细的下颌。

周遭阴魂游荡的呜咽声仿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尽数消弭，方才四处躁动的厉鬼气息一瞬间安分下来，偌大的洞府之中，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黑斗篷女子缓缓转过身，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听不出半分久居亡灵死地的沧桑。

“看我。这山洞从来不是谁都能踏足，唯有有缘者方可入内，看来今日诸位，皆是与我有缘之人。”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勾，头上的斗笠顺势落下。

那张脸露出来的刹那，洛清歌身形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这张面容刻印在她记忆深处多年，纵然岁月流转，纵然此地满是亡灵浊气，眉眼之间的轮廓分毫未变。

九天玄女座下大弟子，陈艾。

解瑶琴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神色错愕，整个人都微微怔在原地，话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师姐……”

何酒卿眸光沉沉，上前半步，视线牢牢锁在陈艾身上：“陈大人。世人皆传你数年前便已经……”

陈艾轻笑一声，眉峰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似嘲似讽的意味，打断何酒卿未尽的话语。

“何大人这话可就耐人寻味了，怎么，这是盼着我身死，刻意咒我？当年仙上将我贬下神坛，本就只是一个对外掩人耳目的借口。我的使命，便是驻守此地，镇压万千亡灵。”

她缓缓抬眼扫过洞中几人，幽蓝鬼火落在她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微光，语气松弛，带着长久独处之后遇见来客的欣喜。

“此地终年阴冷孤寂，我独自一人守在此处漫漫岁月，一直盼着能寻到一位有缘之人，说说话，做个伴。今日诸位踏破封印来到断魂崖深处，与我相见，我心中实在欢喜。”

何酒卿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解瑶琴，缓缓开口：“解瑶琴，天外天留下的谶语所言‘遇故人’，想来指的便是你的师姐。”

解瑶琴听闻，当即抬步便要向前，想要与久别重逢的师姐细说此行来意。可她才刚一动，身侧的洛清歌猛地伸手，一把将解瑶琴拦在身后，眉宇紧绷，满是戒备。

“她身上有魔气。”

洛清歌的目光一刻不曾离开陈艾的身形，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那张熟悉的面容放下防备。多年行走修真界的直觉不断示警，眼前之人纵然是旧识，可在这满是亡灵浊气的断魂崖山洞蛰伏多年，早已和记忆之中的师姐截然不同。

陈艾听见洛清歌的提醒，没有动怒，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轻飘飘落在洛清歌身上。

“师妹多年过去，依旧这般小心谨慎。我身上萦绕的魔气，不过是长年累月镇守这片亡灵之地，被地底浊气经年侵蚀沾染而来，师妹可不要想歪了呀。”

话音落下，陈艾抬手指向山洞更深处，示意众人继续向前。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暗自提防雷同，跟着她的脚步继续往洞府深处行进。

一路走过，众人才真切看清这片洞府的全貌，果然如同陈艾所言，此处每一寸阵法、每一道禁制皆是仙上亲手布下。无数被困在此地的厉鬼被阵法桎梏，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日复一日困锁在阵法循环之中受尽折磨；还有一部分厉鬼早已厌倦无尽的禁锢，躁动不安，不断冲撞阵法屏障，缝隙之间不断溢出汹涌的凶煞之气。

几人还未曾走到阵法中心，一道扭曲怪异的黑影猛地自岩壁侧面猛地冲撞而出。那道黑影人不人鬼不鬼，身形摇摇晃晃，周身鬼气翻涌，如同酩酊大醉一般，全然不顾阵法的束缚，直直朝着白落烟的方向迅猛扑去，腥臭的阴风扑面而来。

白落烟眉头骤然紧锁，身形迅速侧转，下意识便要抬手运转法力抵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可还不等她术法成型，身侧的陈艾仅仅轻轻抬起一只手掌，一道漆黑凌厉的术法瞬间迸发而出，精准击中狂奔而来的黑影。

只听见一声凄厉刺耳的哀嚎，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黑影应声从中被斩成两段，躯体转瞬化作漫天细碎灰烬，随风飘散在阴冷的空气之中，不留半点残骸。

陈艾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方才斩杀厉鬼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转头对着众人轻声解释：“诸位不必惊慌，仅仅只是一场意外罢了。看来这些被困在此地的厉鬼，又开始不安分了。”

危机转瞬消散，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解瑶琴抓住这个时机，上前一步，目光看向陈艾。

“师姐，不知你可否随我们一同回去？”

陈艾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向解瑶琴，反问一声：“回去？去哪？我为何要随你们离开这断魂崖？”

“是天外天留下的言语。”解瑶琴缓缓道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仙上将烟雨楼设下层层巨锁，天外天也在暗处周旋相助。我们思来想去，若是师姐能够一同随我们回去，或许唯有你，才有办法解开那重重封锁。”

方才还神色温和的陈艾，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面色一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空气仿佛随之降至冰点。她定定望着解瑶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时至今日，你竟然还执着于这件事？”

一旁的白落烟听见二人对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艾的身上，静静留意着陈艾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陈艾方才冷下去的面容忽然一变，眼底重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视线越过解瑶琴，径直落在白落烟的身上，慢悠悠开口。

“我随你们回去，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不是因为你，而是对你那名徒弟，很是感兴趣。”

白落烟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确认：“小蝶？”

“正是。”陈艾唇角笑意加深，“江宗主之女，这般特殊的姑娘，日后定会有大作为的。？”

此话一出，白落烟当即上前一步，周身灵力隐隐浮动，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与警惕。

“够了。小蝶的身世，这件事情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只有我们几人清楚内情。你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个秘密？”

面对白落烟带着质问的话语，陈艾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语气依旧闲适淡然。

“你们大可安心，这个秘密如今唯有我一人知晓，不会向外泄露，不必忧心旁人得知。”

白落烟盯着陈艾看了许久，试图从对方的神色之间捕捉一丝谎言的破绽，可陈艾神情坦荡，看不出任何虚与委蛇的痕迹。几人彼此交换眼神，心中暗自权衡利弊。此行来到断魂崖，最大的目标便是说服陈艾一同返程，若是能够得到她出手相助，解开烟雨楼身上层层封锁便多了几分胜算。

虽然对方知晓小蝶身世这件事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一块巨石，暗藏未知的隐患，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短暂沉默之后，陈艾轻轻舒展衣袖，算是应下了众人的请求。

“还有，我在此地独自镇守亡灵这么多年，也该离开这阴冷的山洞，随你们一同回去看一看外界如今的光景。”

听见陈艾回答，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底浮起一丝欣喜。洛清歌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中戒备，暗中将灵力蓄于掌心，时刻留意陈艾的一举一动，防止对方中途生出别的变故。

“既然师姐应允，那我们便即刻动身，离开断魂崖。”解瑶琴开口说道。

一行人不再继续深入洞府，转身朝着来时洞口的方向折返。一路往回走，方才躁动不安的厉鬼在感知到陈艾的气息之后，尽数安分地缩回阵法之中，不再贸然冲出袭击众人。沿途岩壁上的幽蓝鬼火随着众人脚步向后缓缓褪去，身后山洞深处的亡灵呜咽声一点点远去。

方才自行闭合的洞口，此刻在陈艾指尖一道术法轻弹之下，厚重的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向两侧开启。外界山间清冽却带着几分肃杀的风顺着打开的洞口迎面吹进来，吹散了众人身上沾染许久的浓重血腥与腐朽气息。

踏出山洞的那一刻，白日山间的光线映入眼帘，与山洞之中幽暗阴森的环境截然不同。崖边草木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雾，满地残尸遗留的阴气还未曾消散。

几人先后踏出洞府，陈艾走在队伍之中，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断魂崖群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这片她镇守蛰伏多年的土地，如今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随众人下山重返世间。

洛清歌走在队伍侧方，低声同身侧的白落烟交谈，语气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她虽然答应同我们回去，可她知晓小蝶身世这件事始终是隐患，回去之后，我们务必多加提防，万万不可让小蝶与她独处。”

白落烟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处下山的山道，低声回应：“嗯，此行能否解开烟雨楼的枷锁全系于陈艾身上，我们只能一边同行，一边时刻戒备。”

解瑶琴走在前方，回头看向身后缓步跟上的陈艾，轻声开口：“下山路途遥远，断魂崖山间阴魂众多，路上怕是依旧不会太平，师姐若是途中有任何不适，大可直接告知我们。”

陈爱微微转头看向解瑶琴，浅浅一笑，那笑容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

“不必担心，断魂崖这片地界，于我而言，远比诸位更加熟悉。路上若是有不长眼的阴魂前来阻拦，交给我处理便足够。”

一行人调整方向，顺着上山时的来路，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一步步朝着断魂崖山下走去。来时众人心中满是未知与忐忑，谁也不曾预料能够在山洞深处遇见陈艾，更是不曾想到可以成功说服她一同返程。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答应随行的陈艾身上藏着太多谜团，她知晓小蝶身世这件事，预示着回到众人居所之后，一场新的风波或许正在悄然酝酿。

山风呼啸穿过林间枝叶，带着断魂崖独有的阴冷气息，一行人沿着山道的身影，渐渐朝着山脚的方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