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山那头过来,翻过山脊,穿过竹林,淌过河流,才送到镇子里来。
小镇静悄悄的,还没醒。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连檐下的燕子也不闹。
唯有大公鸡不识情趣,天光稍亮,就开始兢兢业业地上班工作。
木见微醒了。
是被鸡叫声给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和这不太现代的起床方式抗争。
最终失败,叹了口气坐起来。
“……这破地方连闹钟都不用买。”
抓了抓头发,慢吞吞地下楼。
家里是宅基地自建房,早些年木见微赚钱了之后,就把老家给重新装修成了三层楼的小别墅。
也曾想过接赵桂英去大城市享福,但赵桂英土里生土里长,说什么也不愿放弃家里的地。
木见微无奈,只好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
雪白的墙,崭新的瓦,高高的小楼,大气的铁门。
甚至连家门口的路都重新铺了一遍。
赚了钱就是要这样嚣张。
赵桂英已经醒了,不知道在厨房里忙活些什么。
木见微睡眼惺忪地飘过去,快到厨房跟前,闻到香味,眼睛就瞬间亮了。
“哎呦,哪个一大早就吃饺子啊。妈,什么馅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赵桂英站在灶台前,手起手落地往锅里下饺子。
听到木见微的声音,她也没回头,看着锅。
“隔壁叔公昨儿个傍晚送来的野苋菜,田埂上挑的,嫩得很。”
“不赶紧吃了,该蔫了。”
“我寻思着先煮一锅,给叔公也端一碗去。人家一大早还得下田,正好给他当中午饭吃。”
边上的案板上,摆着一大碗调好的馅。
碧绿的野苋菜,和剁得碎碎的猪肉末和在一起。
旁边还有个用湿布盖着的大面团,是还没擀的饺子皮。
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一只只饺子下了锅,先是沉在锅底,不一会儿,就都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饺子皮被沸水煮得透亮,隐隐能看见里头绿莹莹的野苋菜馅。
等饺子都浮到水面上了,就盖上锅盖焖一小会。
热气顶得锅盖噗嗤噗嗤地轻响。
一锅饺子煮好了,赵桂英用漏勺捞出来盛在碗里,转头去找醋。
木见微“哦哦”地点着头,像只偷腥的猫儿一样凑过去,手都没擦,直接就往碗边伸。
“啪!”
赵桂英头也不回,一巴掌精准拍在她手背上。
“手干净吗?刷牙了吗?洗脸了吗?”
三连问冷酷无情。
木见微“嘶”了一声,缩手,但动作没停,趁着赵桂英找醋的空档,飞快捞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啊啊啊啊烫烫烫!!”
她原地蹦了两下,一边哈气一边往外冲,哪怕烫死也没敢停留,直接逃离厨房。
赵桂英冷笑一声:“活该。”
洗手间里。
木见微叼着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发呆。
镜子里的女人,五官浓烈又精致。
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形漂亮。
哪怕素着一张脸,也有种明晃晃的张扬感。
她属于典型的浓颜系美人。
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人眼球的漂亮。
明艳、锋利、带有攻击性。
只是现在整个人瘦得过分。
169的身高,体重却只有42公斤。
锁骨清晰,肩线单薄,两条腿跟筷子一样,一点肉都没有。
现实中看有点瘦的吓人了。
等木见微洗漱好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赵桂英没给她煮饺子,只给了一小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切开的咸鸭蛋。
木见微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不满意。
“饺子呢?我那水灵灵香喷喷的野苋菜猪肉馅饺子呢?”
赵桂英喝着粥,头也没抬。
“中午再包,谁一大早上起来就吃饺子的。”
木见微伸手指着墙壁,耍贫:“隔壁叔公。”
赵桂英白了她一眼,“爱吃不吃。”
木见微刚要站起来,赵桂英沉了声音,命令道:“坐下。”
木见微就又气势低低地坐下了,哼了声,拿起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米糊被搅开,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粥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里都暖和了起来。
粥本身没什么味道,所以需要就咸菜。
小碟子里的咸菜,是这边镇上的家常小菜,荻港香菜。
不是真的香菜,是把高杆白菜切成丝,先晒的半干,再加盐、辣椒、黑芝麻和菜籽油腌制。
口感脆嫩爽口,鲜辣微甜,咬下去还有咯吱咯吱声。
这菜在这边很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出了小镇后,木见微想买上一口解解乡愁,硬是没找到。
这碟香菜应该是赵桂英刚腌的,还不入味。
木见微一边吃一边挑剔:“妈,这香菜不行啊,不够辣,也不甜。你手艺退步了,该注意一下。”
赵桂英直接把碟子一收,“别吃。有的吃还讲七讲八的,嘴不要太刁。”
小菜减一。
木见微又把筷子伸向咸鸭蛋。
那蛋黄腌得很完美,中间的硬芯已经化开了,成了沙沙的油膏,用筷子尖一戳,金红色的油就滋滋地冒了出来。
她赶紧把流油的蛋黄整个拨到自己碗里,用勺子碾碎了,和着热粥一起搅和。
剩下的蛋白,她就不动了,留在蛋壳里。
赵桂英一直用眼角余光瞟她,看她那副只挑蛋黄,嫌弃蛋白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看看你,多大人了,还这么挑嘴。这蛋白不吃怎么办啊,给狗吃啊。”
趴在窝里睡觉的小狗好像听到叫自己了,忽的一下抬起脑袋,冲着这边看,就等着一声令下,它就立马跳出窝。
赵桂英注意到了,回头又冲小狗来了句,“没说你,睡你的。”
小狗“呜呜”着又趴下了,爪子垫在脑袋下,把头扭过去,不跟你们这些坏人玩。
赵桂英还是很节俭的,把木见微丢下的那两半蛋白夹了过来,放进自己碗里,“不吃给我,别糟践东西。”
木见微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敢顶嘴,只把脸埋得更低,专心吃饭。
再说该挨打了。
吃完了早饭,木见微就开始了她一天的流程。
发呆、发呆和发呆。
她先是躺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养的小狗旧旧叼着球,在她手边拱来拱去的,意思很明显——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木见微眼睛没离开手机,敷衍地摸到球,往远处一丢。
旧旧的眼神就跟着球跑,吭哧吭哧的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又放在她手边。
木见微又丢,旧旧又捡。
这样重复了两三次,木见微先没耐心了。
她开始哄骗小狗,“乖啊,安静一会,妈妈等会带你出去遛弯。”
旧旧听不懂人话,只能歪着头看妈妈。
见妈妈没动作,就又把球叼着放的离妈妈的手边更近一些,顺便还抬头,用自己的脑袋蹭蹭妈妈的手。
木见微还是在看手机,敷衍的在狗头上顺毛撸了两下。
“乖啦乖啦,妈妈忙着呢。”
旧旧不满。
旧旧发出呜咽声。
旧旧引来了外援。
赵桂英拖着地路过。
“哎呦,你看看你,都要钻手机里头了。”
“没听见旧旧在叫啊?”
“早上溜它了哇?”
“给它喂吃的了没?”
“水换新的了吗?”
木见微在妈妈的一声声呼唤中,奇迹般的坐了起来。
她悄咪咪地弯下腰,想抱起小狗,隐身溜走。
亲妈的呼唤紧紧跟随。
“还有你看看旧旧这毛,本来很亮的,现在都快打结了。”
“你什么时候带旧旧去洗的澡?”
木见微不服,企图自我辩护,“镇上的宠物店都不行,他们不认识旧旧这种狗,也不会剪毛……”
赵桂英不听,继续输出:“那你不会自己给它洗啊?”
木见微落荒而逃,“妈,我溜旧旧去了啊。”
现在是早上**点,街上人挺多的。
买菜的,遛弯的,送去上学的,送完上学的,上班的,不肯上班的,还有没班上的。
木见微就属于没班上的。
她牵着旧旧专走小巷。
旧旧是只布伦海姆色的查理王。
完美对称对开脸,两眼周围是浅金棕色,中间一条白边。微卷毛,大圆脸,短鼻,再配上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
活脱脱一个迪士尼小狗真狗版。
镇上的人都没遇见过旧旧这种狗,所以路上遇到人,总要停下来看它一会,夸它两句,再蹲下来撸两下狗头。
旧旧脾气好,谁来都摇尾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任人撸。
但木见微脾气不好。
她不想跟人寒暄,不想解释狗是什么品种。
更不想回答“哎呦,大明星,你从哪回来的呀?”“今儿怎么没上班?”“怎么瘦成这样啊?多吃点呀。”“结婚了吗?”
小镇就是这点不好,是个年纪大的人,也不管认不认识,上来就把自己当你长辈了,总忍不住要指指点点。
所以还是避着点人吧。
小巷子里不好开电动车,所以没什么人。
巷子里的石板路年久失修,一块大一块小,一块松一块紧。要是下雨天走在这,那就是在玩踩雷。
墙边的缝隙里长着些野花野草,黄的蓝的,都很眼熟,从小见到大,但从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旧旧对这些充满了好奇,东闻闻,西嗅嗅,湿漉漉的黑鼻子一抽一抽的。
木见微嫌弃小狗不讲卫生,“哎呀,你看你,鼻子都拱到泥里去了。”
她蹲下来摘了朵蓝色的小花,放在旧旧脸前让它嗅,顺便还想科普:“这个叫……”
沉默。
拿起手机,拍照,识图。
旧旧见妈妈把花拿走了,就不满地“呜呜”叫着,两条前腿抬起来,一条搭在妈妈手臂上,另一条去卟卟地去扒拉妈妈,企图让妈妈把花还回来。
小巷子里网有点差,木见微看着手机在等答案,见旧旧凑过来抗议,就抬高手,微侧身体躲开。
“等一下,妈妈学知识呢,我们不能做一只文盲小狗对不对。”
小狗哪里需要学习。
小狗只想要花花。
巷口有人提着菜路过。
旧旧听到脚步声就转身回头去看,吐着个舌头,冲谁都摇尾巴。
路人应该是被旧旧给萌到了,冲旧旧招了招手。
旧旧也分不清是好人坏人,反正都是好人,它的世界里还没见过坏人。
跑过去凑在路人脚边。
善良的路人也给旧旧摘了花,放在旧旧面前的石砖上,方便旧旧闻味道。
旧旧低着头用力地去嗅花,趁它低头的时候,路人就顺便在旧旧脑袋上多撸几下。
“旧旧,妈妈知道了。”
旧旧听到妈妈呼唤,一个转身就蹿回到妈妈身边了。
前一秒,路人的手还停留在它脑袋上呢。
路人撸着撸着见狗跑了,有点遗憾的站起身。
不远处,小狗绕着它妈不停地在转圈,见妈妈没搭理它,就站起来,前腿全部扑到妈妈身上。
路人失笑摇摇头,“没良心的。”
和它妈妈一个样。
木见微站在那,一手捏着朵小蓝花,一手拿着手机,眼睛在花和手机上的图片来回扫,最后确认,“这个花叫阿拉伯婆婆纳。诶,名字这么好听?”
“阿拉伯?”
说着,她又开始疑惑,“那为什么开在这啊?”
低头再看一眼墙边,细细密密的小蓝花跟星星一样,散落在那,朝开暮谢,盛着最后一丝春意。
木见微捏着花无意识地转动,读完网上的科普,嘴里自言自语的念叨:“这花不是只在春天开吗?这都六月了,还有啊?”
耸耸肩。
算了,也许小花有别的安排?也许小花在等人呢?
巷子口,刚才路人摘的阿拉伯婆婆纳还堆在那,微风拂过,它就乘风飘动,像只飞走的蝴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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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粥、荻港香菜、咸鸭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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