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焰平原的黄昏

妫焱锋第八十次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炽凰城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上的赤金砖瓦染成流动的火焰,像母亲描述过的凤凰涅槃时的样子。他曾问过母亲:“凤凰真的会在火里重生吗?”母亲当时正在给他缝补衣服上被荆棘划破的口子,头也不抬地说:“会。但很疼。”

“那它为什么还要涅槃?”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当时不懂,很多年后才明白——那是一个活了三百多年、被嘲笑了两百多年的人,在看自己尚且不懂苦难的孩子。

“因为有时候,”母亲说,“不死一次,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此刻焱锋站在赤焰平原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城墙,忽然想起母亲那天的话。他不太懂,但记住了那个眼神。母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此刻天边的落日,温暖又遥远。他喜欢母亲这样看他,虽然很少——母亲太忙了,要处理国事,要见大臣,要应付那些七大氏族的族长。她总是穿着那身红衣,像一团火一样在王宫里穿行,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会低下头。

但焱锋知道,母亲看他和姐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那种时候,火会变成温水。

“别看了,又不会跑。”姐姐妫霜华走在他前面,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落了一层霜。

焱锋小跑着追上她,脚踩在赤焰平原的焦土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平原上到处都是这种焦黑色的土,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碎的炭。据说万年之前,这里曾是一片森林,燧明火山喷发后,一切都化成了灰。

“姐姐,你说娘知道我们溜出来了吗?”他问。

“知道了。”

“啊?”焱锋瞪大眼睛,“那她怎么不派人来抓我们回去?卫兵呢?妘飞焰姨呢?她平时不是最紧张我们吗?上次我偷偷爬树,她追了我三条街!”

霜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她的眼睛和母亲一样,是琥珀色的,此刻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那种眼神,焱锋只在母亲偶尔发呆时见过。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娘知道,”霜华轻声说,“我们长大了,总要离开的。”

焱锋愣了愣。他想说“我才不要离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姐姐有时候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像个小大人。他问过母亲为什么姐姐总这样,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姐姐,比你多想了一层。”

他没问那是什么意思。反正姐姐就是姐姐,就算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也是姐姐。

“那我们快去快回!”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要抓一只火鼠送给娘!她上次说火鼠毛织的围巾好看,但宫里那几条都是别人送的,不算。我要抓一只最肥的,毛最亮的,让织造坊给她织一条真正的、儿子送的围巾!”

“你自己抓的,别人就更不敢戴了。”霜华嘴上说着,嘴角却微微弯起。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等。

等一个声音。

三天前的夜里,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当时她刚躺下,闭着眼睛快要睡着,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亲亲手给她绣的枕头上。枕头上的凤凰图案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那是母亲熬了三个晚上绣的。

她侧耳细听,只有夜风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打更声——那是炎夏国特有的火晶钟,每隔一个时辰敲一次,声音清脆悠远。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躺下。但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一点——“霜……华……”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母亲,又不是母亲。母亲的声音更亮一些,像火苗噼啪作响;这个声音更沉一些,像深井里的水。

第二天夜里,声音又出现。第三天,第四天……每次都在她快要睡着时响起,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更清晰一点。她试图回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很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问焱锋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焱锋摇头,还摸了摸她的额头:“姐姐你是不是病了?发烧了?脸有点白。”

她没病。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此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霜华脚步一顿,伸手按住心口。心跳得比平时快,但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预感,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胸口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敲门。

她抬头看天。夕阳正沉向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一层叠一层,像烧红的棉絮。燧明火山在远处静默着,山顶的烟气袅袅上升,那是凤凰涅槃火留下的余温。据说每隔百年,火山会喷发一次,金色的火焰会把整片天空染成赤金。她见过一次,那时她还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母亲的脸。

“姐姐!”焱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快来看!这里有个好大的裂缝!”

霜华抬眼望去,弟弟已经跑到前面,正蹲在地上,朝一道黑色的裂隙里张望。那道裂缝她认识——是去年地动留下的,深不见底,母亲说过无数次不许靠近。地动那天她也在,整个炽凰城都在晃,墙上的画都掉了下来,母亲一手抱着她,一手抱着焱锋,一动不动。

焱锋也知道的。但他总是这样,越是说不许的事,越想去看看。

“别看了!”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娘说不许靠近裂缝,你忘了上次她怎么罚你的?关了你三天禁闭,你哭着喊着说再也不敢了!”

“我就看看,又不下去。”焱锋头也不回,继续往里张望,“这里面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姐姐,你说下面有什么?会不会有宝藏?”

“不知道。”霜华走近,站在他身后,“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低头看向那道裂缝。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古老、沉重,像埋藏了万年的东西正在苏醒。她打了个寒颤。

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震。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但霜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不是又来了,是一直没走。就在她耳边,就在她心里,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来……到下面来……你们属于这里……”

“焱锋!”她喊出声,伸手去拉他。

焱锋还蹲在裂缝边,回头看她,一脸茫然:“姐姐你怎么了?脸好白。”

地面又是一震,这次重得多。裂缝的边缘开始龟裂,细小的石块簌簌落下,掉进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回音。焱锋这才意识到不对,站起身想往后退,但脚下的土突然一软——

裂缝张开了。

像一只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那道裂隙瞬间扩大到数丈宽,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阴风呼啸,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还有某种低沉的呜咽声,像远古巨兽的呼吸。

焱锋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焱锋!”

霜华拼尽全力冲过去,在他坠落的前一刻抓住他的手。巨大的下坠力把她也往前拉,她死死抠住裂缝边缘的土,指甲崩裂,血渗进焦黑的土壤里。疼,钻心的疼,但她没有松手。

“姐姐!”焱锋悬在半空,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恐,“你放手!你会掉下来的!”

“闭嘴!”霜华咬着牙,手臂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抓紧我!不许松手!”

她想起母亲教过她的那些法术——她偷偷练习过,从那些发黄的典籍里学的,却从未告诉任何人。冰霜之术、金刃之术,她都能使出一二。她曾在无人的角落凝出过冰花,六角的,晶莹剔透,在掌心里化了;也曾让一片叶子变成金色,像金属一样硬。但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放手!绝对不能放手!

然而裂缝还在扩张。

边缘的土石不断崩落,霜华的身体也在下滑,流出的血把焦土染成深褐色。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手心里的汗让焱锋的手腕越来越滑。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

“姐姐……”焱锋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你放开我吧,我不会有事的,我……”

“你再说这种话,我下去揍你。”霜华打断他,声音已经沙哑,却还是那么倔强。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泪眨掉,想看清弟弟的脸。

她抬头看天。夕阳只剩最后一缕余晖,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

娘,你在哪里?

地面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霜华身下的土地彻底塌陷。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空、落日、赤焰平原,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然后被黑暗吞没。

坠落中,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焱锋拉进怀里,护住他的头。风声呼啸,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她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颤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被风吹散,能感觉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到我这里来……你们的命位……在呼唤你们……”

黑暗吞没他们的最后一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喊出来的,还是只是在心里:

“娘……救我们……”

裂缝边缘,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风从原野上吹过,卷起焦黑的尘土,落在新鲜的断裂处。那些血迹还在,深深地渗进土里,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那是炎夏国火灵血脉特有的温度,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垂死的星。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狂奔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脚下的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放下茶杯,不知道心口为什么会突然痛得像被刀剜。她只知道——

她的孩子在喊她。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打卡!

《华灵征》计划写三部曲:

- 第一部·天罡觉醒(当前连载)

- 第二部·八道混沌(筹备中)

- 前传·天罡陨落(计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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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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