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晽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姬瑶璃的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眼角细密的纹路。三千岁了——因为是七宿之一，相较于炎夏国通常五百岁的寿命，要长得多，应该剩下的寿命也很长——大祭司保养得再好，岁月也还是会留下痕迹。但她的眼睛依旧清澈，赤金色的双眸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发光的星。

“醒了？”姬瑶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妫晽琊想说话，喉咙却像被黏住一样，发不出声。她动了动嘴唇，姬瑶璃已经递过来一杯水，扶着她，让她送入口中。

温水入喉，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孩子……”她抓住姬瑶璃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

“还活着。”

这三个字让妫晽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应该高兴，明明应该笑，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

姬瑶璃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个女人在她做噩梦时会守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做噩梦，也不再需要人陪。

那个女人就是如今的大祭司，而她则成了长公主，她们之间隔了君臣之别，隔了两千七百年的岁月。

但此刻，姬瑶璃拍着她的手，还是和当年一样轻，一样暖。

等她哭够了，姬瑶璃才开口：“卫兵把你从裂缝里救上来的时候，你昏过去了。睡了三天。”

妫晽琊猛地坐起来，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抓住姬瑶璃的手：“三天？我睡了三天？那孩子们——”

“别急。”姬瑶璃按着她躺下，“孩子还活着。我占卜过了，他们在地底，还活着。”

“地底……”妫晽琊喃喃重复，“他们掉到地底去了？”

姬瑶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只是掉下去。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烛火跳动着，在姬瑶璃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赤焰平原特有的焦土气息，还有远处燧明火山隐隐的热浪。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无灵之躯’吗？”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

妫晽琊一愣。她没想到姬瑶璃会问这个。

“因为，我真的没有灵力。”她苦笑，“三百三十六年，所有人都觉醒了，只有我——”

“你错了。”

姬瑶璃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赤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看透命数，看透三百年来的所有秘密。

“你不是没有灵。”姬瑶璃说，“是你的灵力值太与众不同了，到了没有任何一个命位，能容纳的程度。”

妫晽琊愣住了。

姬瑶璃走回床边，在她面前坐下。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石头，通体幽暗，像是把夜色封存在里面。但仔细看，那幽暗中又有光芒流转，时强时弱，像遥远的星。

“星曜石。”姬瑶璃说，“这是我沟通星辰的法器。你出生的那一天，我就是用它，为你占卜命位。”

她把石头放在妫晽琊掌心。

石头一触到她的皮肤，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姬瑶璃使用时那种幽幽的光，而是爆发般的璀璨——像有人把满天星辰塞进了这小小的石头里，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那光芒变成了灰色。

不是暗淡的灰，是混沌的、厚重的、看不清深浅的灰。像是天地初开之前的模样，像是万物尚未诞生的瞬间，像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归宿。

姬瑶璃看着那光芒，缓缓说：“我占卜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命位。星宿的、地煞的、凡人的，每一种都有它的轨迹，它的属性，它的归宿。只有你——你的命盘上是一片混沌。没有星宿，没有金木水火土的灵域，只有无尽的灰色雾霭。”

“当时的老祭司说，这孩子没有命位。或者，她的命位，是超越星宿的存在。”

妫晽琊低头看着掌心的光芒。那灰色在流转，在呼吸，像是活着的东西。

“我是什么？”她问。

姬瑶璃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支，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禁忌的东西：

“你是——混沌。”

姬瑶璃拉起了妫晽琊的手，接着说：“上古天罡三十六星陨落之后，留下了二十八星宿，守护我们华胥界的四国。其他的灵力，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为八道混沌灵气，充盈于天地之间，等待重组的机会。你的命位，包括你的孩子们，就是那八道灵气的聚合——你是天罡之首，天魁星的继承者。”

妫晽琊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罡。这个词她听过。炎夏国最古老的典籍里偶尔会出现，但只是只言片语——三十六天罡，上古星辰，早已陨落。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有关。

“那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分别继承了两道天罡灵气。”姬瑶璃接着说，“他们也是被选中的人。”

妫晽琊的手指攥紧了姬瑶璃的手。

“谁选的？”

姬瑶璃没有回答。

“谁选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谁选中我的孩子？凭什么？他们才八十岁，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只是想去抓一只火鼠给我做礼物——”

她说不下去了。

姬瑶璃抽手，把她揽进怀里。妫晽琊的身体在颤抖，像风中的落叶。她抓着姬瑶璃的衣襟，想离她更近一些。

“有人在地底等他们。”姬瑶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而温暖，像多年前哄她入睡时那样，“七十二地煞之首，壤无垠。他要用地煞玄珠吸收天罡命位，让他的国度升上地表。”

“他想让我的孩子死？”

“他想让他的子民活。”姬瑶璃说，“地煞被困在地底万年，从没见过阳光。对他们来说，这不是阴谋，是救赎。”

妫晽琊推开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我不在乎他们的救赎。”她说，一字一字，“我的孩子，我要带回来。”

姬瑶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叉着腰骂那些嘲笑她的孩子，骂完了也不哭，只是瞪着他们说“你们等着”。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姬瑶璃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作画，“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路线。”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山川河流、四国方位、地底入口，一一浮现。那不是普通的画，而是用灵力勾勒的地图，每一笔落下都有一道光芒闪过。

“这是归墟原野。穿过它，往东，是无霜国。”姬瑶璃指着图上的一点，“你要去找一个人。”

“谁？”

“亢宿，柏苍梧。”

妫晽琊皱眉，几乎是脱口而出：“无霜国的木头人？”

姬瑶璃的笔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木头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妫晽琊没看懂。

“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是木主继承人，能感知天罡的气息。”姬瑶璃说，“也因为……”她顿了顿，“他是……第一个会心跳的无霜国人。”

妫晽琊一愣。

“什么意思？”

姬瑶璃没有解释，继续在图上标注：“无霜国之后，往北，是幽玄国。那里有命运冰井，预言者冥千寂，你要通过他，获知孩子所在的具体位置。往西，是如肃国，器阁阁主镡霜刃，她会给你所需要的武器。最后，从归墟原野的地缝进入地底，直抵隆虑国。”

她把画好的图递给妫晽琊。

妫晽琊接过，低头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图上有一处被特别圈出来，写着五个字：地底三千丈。

“可能是你一个人，要去四国，要下地底三千丈，要面对七十二地煞。”姬瑶璃的声音很轻，“你敢吗？”

妫晽琊抬起头。

她看着姬瑶璃，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看着掌心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星曜石，看着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从炽凰城出发，穿过归墟原野，进入无霜国，北上幽玄国，西行如肃国，最后回到归墟原野，跳进地缝，深入三千丈黑暗。

她想起焱锋的笑脸，想起霜华喊“娘”时软软糯糯的声音，想起他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抱住她的脖子说“娘最好了”。

她把星曜石还给姬瑶璃，折好地图，放进怀里。

“敢！”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疼，腿还有些软，但她站得很直。

“我明天就走。”

姬瑶璃看着她，没有拦，也没有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

“拿着。遇到危险时捏碎，我能感知到。虽然不一定来得及救你，但至少知道你在哪里。”

妫晽琊接过玉符，握在手心。玉符温润，带着姬瑶璃的体温。

“谢谢你。”她说。

姬瑶璃摇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百年前，你出生那天，我看着那片混沌，问过自己，这个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

“现在我看到了。你会成为一个母亲。一个愿意为孩子，下地底三千丈的母亲。”

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妫晽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矮几上，有姬瑶璃留下的火淬玉瓶——这是大祭司才拥有的灵药。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来，落在她肩上。

那里，两道光纹微微闪烁。

第三章打卡！终于开始推主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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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