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道纪猛然从睡梦中醒来。

这是他来北朝当国师的第三日,这三日他宿夜难寐,一时懵噔,竟在丹炉旁睡着了。

他睡得浅,饱受梦魇之扰,已有多年。

这梦魇反复折磨着他,满地的断肢残臂、刺耳的尖叫、弥漫的血色、天空中飘散的灰烬,还有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把所有声音都淹没。

在睡梦中,他紧绷得如同一头困兽,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可怖的吼叫,企图撕碎靠近自己的一切生灵。

凡有人在他睡梦之时靠近,都会被他所伤,就好像一只无悲悯的猛兽,偏要在夜里伤人。

道纪深吸一口气,脑中的混沌渐渐散尽,他这才回过神来朝着窗外看去。

时至盛夏,工匠们正在莲塘里收采。

国师府里的荷花多数是以入药为主的天竺药莲,要比观赏莲要早些开,莲子和水上莲叶甚至是莲花瓣,都会被取来碾粉入药,可惜花不美,赋不出什么赏莲的好诗来。

从池上透来的凉气似乎能驱散日光,带走一丝初夏的湿热。

打理荷塘的工匠们搅散淤泥、清理杂草,还要喂荷塘里养的锦鲤,方才不知是打翻了水桶、又或是锦鲤乱跳,闹出些动静来,这才惊醒了道纪。

道纪早就意识到那是梦魇,却无法脱身,自己被深深困在这阿鼻地狱一般的战场,无数嚎叫的风声在他闭上眼之后紧紧包裹住他。

他精通卜算、炼丹,是少阳派的大弟子,本是要接任少阳山门主留在山上的,但他的亲师尊忘尘子出任北朝国师三年,死在了北朝。

道纪不得不被迫下山,临时出任北朝的新国师。

“国师大人,该更衣入宫了。”

道纪人还未露面,太府寺早已送来了十数件新衣,各式颜色款式的都有,琳琅满目。

除了华服,还有国师冕旒,整整齐齐地放了一排,皆是珠光宝气,华贵耀眼。

今日新送来的是月白色绣黑鹤纹的长袍,云金缎光滑厚实,这黑鹤纹亦是栩栩如生,令人恍惚间觉得——穿着这件衣服便就是仙鹤化身。

“就这件吧。”道纪淡淡地说,他心不在焉,脸上没有表情,不禁让身旁的侍卫打了个寒噤。

来接入宫赴宴的人很是显贵,据说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此人在府外候着不安分,时不时逗弄自己的马。

“久候了。”道纪作揖道。

那人毫不拘谨,抬眼看他,见道纪穿着考究,外头还披着同色同纹的披风,贵气逼人。

头顶的冕旒刚好掩住他低垂的眼眸,掩去他的大半张脸,平添几分神秘阴沉。

——显得生人勿近。

那人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只看清了这位新国师雍容华贵,令人好不艳羡。

于是他略带嘲弄地抱拳行礼:“属下职责所在,羽林卫陈遇,特来迎接贵客大驾。”

道纪的脚步一滞。

来的是陈遇?那个恶名在外的羽林卫统领陈遇?他不是陛下的御前侍卫,怎么来给自己当护卫了?

道纪望去,见陈遇身姿不凡,长身玉立,穿着一身绛色的圆领袍,显得肩宽背阔,异常高大。

腰间只系了一只祥云纹的香囊作为装饰,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倒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道纪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来者不善的气息,下意识从他身边挪走。

“请吧?”陈遇轻笑了一声,笑意傲慢,觉得这国师人畜无害,贪图富贵,还有些胆小,没意思。

他向来不喜欢炼丹长生之说,不认为他们有什么真本事,来来去去,不过图名图利罢了。

况且,留恋北耀城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起驾!”语罢陈遇便上了马,扭头对着车夫示意道。

要不是昨天被太子参了一本,今天也不至于被打发来给人牵马,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昨天的酒好像还没醒,现在还有点头疼。

马车一路疾驰,从郊外缓缓驶入安上门。

夜里宫城不开正门,所有来往的朝臣宾客,都从含光门进出,而国师不同,徐帝命人领他从安上门走,以免引起太大的动静。

宫城里一片喜气,一路的廊下挂满了朱红色灯笼,百官应邀入宴,因陛下说了,寿宴不张扬,是家宴。

年年如此,因此大家也都照着往年的惯例,都着了平时的便服。

朝中但凡有话语权的众官皆到齐了,个个眉开眼笑。

陈遇冷冷地瞥了一眼,都是些熟人,跟上早朝有什么区别?

既是奉命保护,陈遇不好离国师大人太远,不然显得自己不够尽职,因此只好站在道纪身后三步之内。

待会儿又被什么人给参了,陛下手一挥,自己不得真去扫马厩了?

真要如此,陈遇能被羽林卫的同僚给笑死,陈遇挂不下这面子。

比起被同僚们笑话,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当一晚上新国师的走狗吧。

当朝走狗第一人跟着新国师鞍前马后,诸位大人们难免投来打量的眼神。不过陈遇看那些文武百官的样子,比起新国师,他们更讨厌自己。

国师云云,相比权势滔天的爪牙,终究显得分量轻了。

掌事太监高亭笑眯眯地和陈遇打招呼,在这里对陈遇笑眼相待的,就只有他这个老狐狸了。

陈遇不得不买他的面子,点头示意。

随后高亭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

哄闹的宫里顿时安静下来,陈遇看着他手中的御折,看了看入席坐得异常板正的新国师,觉得有些好笑。

“一唱一和。”陈遇轻声说道,带着一点不屑。

本来他今日该有座的,如今不仅没了,还得站在这小道士后面,连酒都喝不上一口。

这么大的红人没入席,倒让百官交头接耳了一阵。

怎么,羽林卫终于要退场了?给新国师让位?

高亭朗声宣读今日来赴宴的贵宾,念了一整折子,最后才是道纪。

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了这位新任国师。

陈遇靠着柱子翻了个白眼。

道纪起身,板正地朝着众人行了简单的道揖,微微点头致意。

他的坐席早在进门之前就安排好了,不偏不正,正在太子旁边,靠着边侧。

道纪的名字是平静湖面被丢入的一颗石子,起了不大的微波,徐帝随意介绍了几句,便算是过了。

道纪无意多引人耳目,便就只坐在座位上饮茶。

陈遇懒懒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舞姬跳舞,时不时瞥道纪两眼,手里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壶酒,连个杯子都不拿,就往嘴里倒。

徐帝不喜大摆寿宴,更喜欢这种家宴。叫来的多是交好的大臣,大人们放开了喝酒,喝到半酣时不免提起了谁家的家长里短。

有人借着酒意问起了国师的家乡,那高耸入云的少阳山道观,是否有让人动情的风景。

道纪刚想回答,却依稀想到有一年漫天风雪,有一少年迎雪舞剑,将风雪劈出一道裂痕。

他的剑光比天光更亮,比风雪更让人感到寒冷。

道纪的余光瞥向了太子下位的第三席,那里坐着一个人。

便是那个在少阳山上遇见的少年,绝顶的剑术天赋,向往江湖,行侠仗义,好不自在。

可天不遂人愿,在十八岁那年,一旨圣意,召他回北耀,因为他是当朝皇帝的私生子——徐云何。

但他不愿承认自己来迟了十八年的父亲,执意跟着母亲姓萧。

“少阳山的积雪终年不化,初见时让人惊奇,可看久了却又觉得太苍白单调了。倒是寒日里的一壶热茶更让人欣喜一些……”

他说的却又是另外一番话了。

好在众人只是随口套个近乎罢了,听完还连番赞美起了少阳山的雪也是带着仙气的。

陈遇淡淡看了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酒喝完了,便借故出去巡查,散散酒气。

寿宴将尽之时,已是接近宵禁,众人赶着宵禁的时辰回了府,留下了稀稀落落的几位皇子,还有道纪。

见到陈遇回来,道纪便起身同他说话,宵禁期间不方便独自走动,所以只好让陈遇回去时顺道送一程。

徐帝已有了淡淡的倦意,拂袖允了二人离开,让几位皇子在偏殿住下。

今日是寿宴算是结束了。道纪在离殿的路上暗暗松了口气。

陈遇见惯了这个阵仗,照旧地牵着马,想着一会儿再去哪里喝一场。

“辛苦陈将军了。”道纪客气道。

陈遇想他大半夜还要送国师回去,确实辛苦,便毫不客气地嗯了一声。

当道纪再想跟陈遇说几句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一丝寒冷剑意,如鲠在喉。

习武的陈遇自然捕捉到了这一抹杀气,他一改懒散的模样,皱了皱眉,缓缓抽出腰旁的佩刀,开始环顾四周。

出了刀,道纪才发现他的兵器竟是名刀封侯。这刀通体漆黑,出鞘时溢出杀伐之气。

拥有这刀的人,无一不是在沙场让敌军闻风丧胆之辈……

一个管内务的羽林卫怎么会拿着这么锋利的武器?

还未等道纪细想,那抹杀气绕着他二人逡巡,似乎在寻找时机。

这杀气邪得很,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忽然靠近,又瞬息远离。

陈遇停下脚步,却无法分辨这剑气的主人究竟躲在何处。

这剑气起初只是试探陈遇,后在道纪的背后虚晃一招,被陈遇一刀劈开后又出现在道纪耳畔,一阵诡异剑鸣忽入他耳,更让这剑意诡谲一分。

似又是谁人低语之声,阴森恐怖。

道纪蹙眉,掐指便算。

“是冲我来的。”道纪对陈遇说道。

陈遇扬眉:“不见得。”

他陈遇得罪的人多了,倒是道纪,看起来不会和人结仇的样子。

陈遇不禁恼怒,在这偌大的宫城竟然有刺客潜入,选的是他和道纪一同离开之时,是准备刺杀道纪,再参一本自己护卫不力?

想的倒是挺美的,一入夜便开始做黄粱美梦了?

放眼皇城,有自信与封侯刀一较高下的怕也不多,是谁有这种胆子?

被这剑气恼得心烦,陈遇便说:“还不知这人躲在哪里,与其在这消磨时间,不如先送你回去。”

道纪应了一声。

本以为剑气仍会试探一番,可不知为何像是受了刺激,猛然暴涨,锋芒毕露,连剑气的主人都从黑暗中现身。

人如剑,剑更胜人一筹。

陈遇回护道纪只慢了一个弹指,那人便与道纪打了个照面,一剑便是劈头盖脸而来,全然没有方才试探的谨慎。

道纪微蹙眉头,垂在肩上的浮尘同时挥出,与剑锋碰撞刹那,缠绕住剑锋的细线崩裂而断,道纪借机倒飞出十几尺,与那人拉开距离。

那人竟也不跟进,反倒收了剑气,飞速逃离而去。

被惊出一身冷汗的陈遇还没回神。

那人与道纪过招太快,看不清两人究竟过了几招,甚至他认为道纪无法躲开那一剑,结果道纪竟然还能飘飘然落地。

道纪手中的拂尘被剃了半截,人安然无恙,只是冕旒上的珠帘尽断,撒了一地。

这下反而露出他温雅的眉眼,鼻骨挺立,白皙宛如玉雕。

陈遇愣住了。

被剑气所伤的脸颊渗出细细的血珠,本人则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擦了擦。

注意到陈遇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道纪以为他担心,不禁抬眼看了看陈遇,“他逃了。”

道纪向来不太喜欢打量别人的样貌,因此只是淡淡扫过陈遇的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却有一道淡淡的刀疤横过右眼。

是战场之人。

陈遇看到他的眸色,是一片天青。如同江南雨后,雾蒙蒙的天际。

道纪投来的眼神转瞬即逝,在陈遇的眼中停留了仅仅一弹指,却是惊鸿一瞥。

就是……好像有什么毛病。

震惊之余回过神来,他移开目光,绞尽脑汁想了点别的:“咳,功夫不错,国师大人。”

方才这番接招应招,这位新国师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道纪没解释自己的功夫,轻声说了一句:“今晚之事,你我二人知道,无需让第三人知道。”

陈遇皱眉,嘴角一提,“——刺杀国师可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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