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以默?”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
何以默静静看着她,似乎也有些意外:“是,你好啊。”
苏蔓见过叶凡馨,是刚才在学校门口看见的弯腰不停“借过”的那个女孩,盯她半晌只觉眼熟,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那些尘封的记忆。
激动拍手道:“你是叶凡馨,我家小默的初中同学,是不是?”
叶凡馨尴尬点头:“是的。”
又朝他们颔首:“阿姨好,叔叔好,何以默……你也好。”
“噗嗤……”被她独特的问好方式逗笑了,何以默背过身咬唇憋笑。
几万年不见的老同学遇见本身就尴尬,他这一笑叶凡馨更尴尬了。
好在后面有人在催,她草草交代他们几句该上哪辆车,便举着小旗子匆匆走开迎接新一拨人流。
上了公交车,已然没有空位,只能站在最前面的过道。
何以默重重掷下行囊:“早说不用在家里买,网购多好,走哪都要提着,勒死我了。”
他吹吹通红的手心,抬头对上老母亲诡异的笑容,八成没好事。
“怎么了?”
苏蔓悄悄盯窗外的人一眼,悄悄凑近:“这小姑娘不错,你加油加油,说不定就不用当光棍了。”
何以默垂眸,满不在乎道:“……我们只是初中当了一年半的同学,早没联系了。”
他也幽幽向外看一眼:“你不是说你儿子狗都嫌,人家怕是也看不上我。”
苏蔓刚想鼓励他不要妄自菲薄,又听他皮笑道:“就算她能看上我,我也看不上她。”
“为什么?”苏蔓觉得那小姑娘挺好的,温温柔柔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何以默收回目光:“我不喜欢书呆子。”
车外的叶凡馨专注于志愿服务,不知道老同学对她的评价依旧是“书呆子”,等服务完最后一位新生,她服从安排上了其中一辆,负责提醒学生和家长们在合适地点下车。
好巧不巧,刚上车就迎上来自老同学一家打量的目光,她微微别开眼,镇定自若地走上去,站在投币箱前面。
他们站得很近,相隔不到三十厘米。
何以默的爸爸妈妈朝她投来微笑,她微微提唇回去过。
何以默呢?
他静静站在自己十多斤重的被褥面前,仿佛个士兵守着堆宝藏不肯挪脚,草草看她一眼,眼无波澜,没有丝毫特别的情绪,仿佛在打量个陌生人。
叶凡馨松了口气,这样挺好,过分的热络反而会让她不习惯。
毕竟只是同窗过一载半的异地人,那么多年没联系,许多事情都变了,所谓的同桌之谊早被时光车轮无情碾碎,又回到了陌生人阶段。
“叮~”手机响,她掏出来看。
萱萱:[我妈出手术室了,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我回来?]
[不用,你好好照顾阿姨,我能应付。]
萱萱:[OK]
“轰……”刚刚合上手机,车子突然停了。
手来不及抓旁边铁杆,左右踉跄一下即将摔下上车台阶,叶凡馨听到别人的惊呼声,紧接着有人拉到她的手,轻轻用力将她板板正正拽回来。
竟是安然无恙。
“谢谢。”
“客气!”少年泰然自若撒开手,仿佛帮助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姑娘,没事吧?”司机着急话都说不利索,“这前面突然窜出只小猫,我真是一时心急才踩了刹车。”
“没事没事。”叶凡馨捡起掉落在地的小旗子,向后看了一眼,大家的手都老老实实放在扶手上,站得稳稳当当。
她脸扑一下红起来,反思自己的过错:“怪我怪我,我刚才忙着回朋友消息忘扶扶手了。”
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拉住,她真诚地对司机叔叔说:“您放心开,这次我绝不会出意外了。”
一车的人都笑了。
叶凡馨莫名,她实话实说在安慰司机缓和气氛罢了,他们在笑什么?
何以默似笑非笑地对父母说:“都21世纪了,还能遇见这样一本正经搞笑的人,的确挺招笑哈!”
苏蔓拐他一下,朝叶凡馨致歉:“他惯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那些更深入详细的记忆被公交车汽鸣声启迪,在脑袋里轰然炸开,苏蔓彻彻底底想起了这小姑娘。
她去砚城帮何以默开过两次家长会,这小姑娘是他初三时的同桌,学校成绩好的很,时不时就被老师夸乖巧懂事。
自家儿子呢,成绩也挺好,就是嘴贱爱惹祸,老是被班主任批评。班主任说给他安排凡馨同学当同桌,好好学学什么是沉心静气。
“没关系的。”叶凡馨微笑回她。
公交车司机也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絮絮叨叨几句“现在是到哪里了”“这里叫什么名字”……车上的人听得认真,渐渐地,已经把刚刚发生的小变故抛之脑后,叶凡馨由衷感谢司机叔叔。
“嗤……”公交车停下,车门打开又关上,循环往复。
“西苑1,2,栋可以下车了。”
……
“西苑5,6,栋可以下车了。”
“西苑6栋,我到了?”何以默突然抬头认真问叶凡馨。
“是的,从这里下,直走拐个小弯就到了。”她着急忙慌比划给他指路。
“好的,谢谢。”
何以默扛起老母亲精心为自己准备的十斤被褥下车,走到前门时突然侧过头朝她说了句:“老同学,再见。”
她愣了片刻:“再见!”
在偌大的异乡,好不容易遇着个相识的人,还是儿子的同学,苏蔓掏出手机要加微信,盛情难却之下叶凡馨只能掏出手机扫码。
同时在心里感慨:原来世界上有比遇上多年不见,算不上熟络的老同学更尴尬的事情——遇到他全家!
叶凡馨整个下午浸在尴尬的苦水中,哪怕此后依旧忙碌,在见缝插针的闲暇的光阴里,她脑中还是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的“老同学”。
她是土生土长的砚城人,初二下学期班上来了位从省会云城转来的男生。他学习成绩特别好,还总是喜欢同人斗嘴,废话特别多,一点不符合他的名字“默”。
何以默是她初三一整年的同桌,也是她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
他们的关系十分微妙,在旁人眼里是亦敌亦友。
但叶凡馨始终认为何以默是自己的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们并不是朋友,起码那时她没有把他当成朋友看待。
送完最后一拨人,太阳已然西沉,霞光渡白云,火烧云在天上同人招手,似西方色彩斑斓浓厚的油画,美得不可方物。
把志愿者外套、帽子等按时送回教室叠好,郑秀捏捏她通红的脸:“我的小馨肝,累坏了吧,来姐姐请你喝冰奶茶解暑。”
“谢谢姐姐。”她接过喝了一口,珍珠软软糯糯的,口感很好。
旁边有群人在抱怨遇到不讲道理的家长,有个姑娘讲着讲着“哇”地哭出来。
郑秀忙问她有没有受欺负。
“没有,我遇到的家长都挺好,特讲理。”
“那就好,回去洗洗睡吧,姐姐要去玩了,改天见。”郑秀拎起包包拍拍她的脑袋,大步流星找男朋友约会去了。
出了教室给程萱发照片说明值班已结束,问林阿姨情况如何。
她回了抱拳感谢的表情包附带一句话:[好的很,刚才还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通。]
回了句哈哈,合上手机,天边无际,漂亮的火烧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如此美景,适合漫步绕校一周,她向西出发,决定绕路回宿舍。
“哎哟,这学校那么大,搞得我晕头转向!”替儿子布置好床铺购买好生活用品吃过晚饭后,一家人想逛逛校园,却发现摸不清方向。
苏蔓抬着手机左比右比:“这狗屁的导航,起个什么作用?”
何以默淡笑:“起忽悠人的作用。”
苏蔓气得拍他:“还嘴贫,快来看看怎么走啊!”
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指前面:“喏,直走不是?”
一家人便按照导航往前走,前面是上坡路,路边齐齐种着两行银杏树。绿色的叶片微微泛黄,在晚风中轻轻摆头,圆润似珠的果实藏匿在叶片后调皮压枝,昭示着秋天即将来临。
叶凡馨有点走累了,倚在石拦上眺望远处风景,吸了两口郑姐姐送的奶茶,糯糯的珍珠还未咽下,就听到有人喊她。
懵然回头,是端庄温柔的旗袍女士,忙把珍珠咽下:“阿姨?”
苏蔓老早前就看着她孤零零走在前面,一路小跑过来把儿子丈夫甩在后面,叶凡馨没戴眼镜,只能依稀看见她身后有两个小黑点在往前移动。
“哎呀呀,又碰到你啦,真是好巧呢!”苏蔓别别飘飞的头发,“你在逛校园呐?”
“是。”
“你忙完啦?”
“嗯。”
苏蔓突然拍手:“太好了,那咱们一起吧,我们都不怎么认识路,刚刚拿导航比划大半天了,晕头转向的。”
叶凡馨的尴尬病又犯了,却还是礼貌地问:“阿姨打算去哪里?”
“我们就随便逛逛,去哪都行!”那黑点突然冒到眼前,从模模糊糊变得清清楚楚,用他英气逼人的脸同她讲话。
“给老同学带个路,你不介意吧?”
叶凡馨顿了半瞬,理理自己乱哄哄的头发:“不介意,我宿舍在东苑,刚好可以领你们逛一圈,顺路。”
她特意咬重“顺路”两个字,摆明不想同他扯上关系,何以默含笑点头:“好啊,那麻烦你了。”
“客气。”她学他在公家车上扶自己时的语气,一整个活灵活现。
京大只有一个校区,离市中心不远,占地几千亩。校园里面就是一个小型社会,有双向马路,有人行道,还有红绿灯,甚至还有个巨大的湖泊,里面游只几只黑天鹅。
“现在的学校是好啊,以前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哪有这样好的基础设施。”苏蔓拐丈夫,朝湖边的小情侣努嘴,“咱们念大学那会儿,约会都只能在宿舍楼下石凳上,那能像那些小情侣一样惬意坐在湖泊旁吹着风看着美丽的黑天鹅呐!”
何英世笑着牵她手:“要不现在我带你去湖边坐坐,吹风看黑天鹅,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
苏蔓突然害羞:“胡说什么,孩子们还在呢?”
何以默瞥两人502胶水都分不开的手一眼,讥讽道:“真难得,还记着我,我以为你们当我死了呢。”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别人在呢,真不害臊!”
“老同学,你说是不是?”
叶凡馨转过身笑道:“我耳朵不好,什么也没听见,叔叔阿姨继续。”
又笑盈盈回头继续走。
身后的何爸爸何妈妈又回忆起了他们在云城大学念书时谈恋爱的时光,何以默时不时给他们泼瓢冷水,然后获得母亲一个“爱的抚摸”。
这家人挺逗,叶凡馨在前面憋笑,突然手机响了,拿起来接听。
“喂,凡馨,是我。”
“嗯,我听出来啦,师兄,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穆尽然似乎有些疲惫:“你不是去逐梦面试了吗?想问问你结果。”
“我顺利通过了,有两个人迟到没进场,竞争压力瞬间小了许多。”
“好,逐梦是个不错的培训机构,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赚到不少钱,加油!”
“我会加油的,谢谢师兄。”
又随便聊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打开微信看了眼上班通知,周三晚19点,还有四五天空闲,明天可以买束花去医院看看程萱妈妈。
合上手机,身后还是何爸爸何妈妈忆苦思甜的声音,自己旁边却多了个人,隔得不近又不远,不知道有没有偷听到她的电话。
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往旁边拉开点距离,不自然地揩鼻尖,后抬起奶茶吸了一口。
何以默懒洋洋打量她一眼,正视前方在心里酝酿什么,几步后突然问:“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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