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天机阁。
“少主,工部侍郎谢家二公子求见。”内院大管家东风来问。
少阁主林忆正在绘制图样,“我们当铺在前头,钱三招呼他,找我做什么?”
她要打造一只漂亮的杀人暗器。
“说是喜欢前厅院子,想请教建院子的匠人。”东风回道。
匠人?
林忆愣了一下,放下笔,“看看去。”
她来自江南,喜欢小桥流水移步异景。
京都天冷干燥,便在前厅花园布了奇石古木,正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有些应季的细小花草,风中格外有趣。
隔着帘幕,谢二公子坐在新建的自雨亭下,一边喝茶一边静听流水潺潺,还挺享受。
“工部侍郎的公子?”林忆皱眉,觉着不像。
一身墨白缎子,日光下波光粼粼,掺银线绣制的远山近水,有钱人啊。
轻薄宽袖下,隐隐透着绑缚护腕,又见银丝编织腰带,精致而锐利。
“这身打扮确实不像官宦公子,更像个年轻富有的侠客。”东风道。
林忆起了好奇,上前从容见礼,“谢公子。”
抬眼一瞬,谢星野不禁多看了几眼,怎么一身世家气息,只是过于清冷了些。
“额,家父工部侍郎谢卿,在下乃谢家次子星野,叨扰姑娘了。”谢星野回礼。
虽不知其来意,但对方无官家公子的倨傲,林忆就坐下来聊聊,
“谢二公子有事?我们天机阁是当铺,怎么围着我们园子看?”
谢星野陪笑,犹豫着,
“说来惭愧,家父工部任职,主理宫殿王府营建,贵府这花园子建得着实精巧,少见得很,想讨要一份图纸看看。”
额...,啊?!
“东风,去库房取。”林忆吩咐,转而对谢星野道,“公子,我们天机阁是做生意的,这图卖您二百两。”
这话一出,谢星野面色略惊。
“林掌柜的,我要的是图纸,不是要您的园子,您收我二百两?”
倒不是缺钱,可这也太夸张了吧,在远僻点的巷子,都能买个二进小院了。
“公子您瞧,我天机阁的园子带着江南的灵气,下点小雨,更见情韵,这在京都可是独一份的。”
林忆是生意人,奇货可居自然漫天要价。
谢星野环伺,她倒没说错,想起父亲境遇,只好道,“价钱如姑娘所言,但我想先看看图纸。”
林忆把茶水糕点撤去,将送来的图纸平铺,让谢星野看个仔细。
“这处园子可否营建?”谢星野指着其中一块。
林忆看了一眼,“噢,二门院子,就这旁边。”
“能否参观?”
“实在对不住,我们天机阁只有这外院才待客。”
林忆微笑拒绝,观察着谢星野。
天机阁的前庭后院,在林忆手里改造过好几次。先用游廊连接起院子,又把院子改得高度相似,还在屋檐下悬挂银铃,意在防止外敌来袭。
原本还想在转角处搞个暗器,但机关过于细小,一时没有合适的匠人,未能实现。
哪能让他随便看。
不过,花二百两银子买一份平民院子的营建图,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确实值得探究。
谢星野想了想,拿出一包散碎银子、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把赤金镂雕的短刀,
“林姑娘,我钱没带够,我先将这把短刀押在这里,你看可好?”
“来人,给谢公子开当票,算一百二十两。”
林忆这副奸商样子,谢星野看来,颇有些违和。
天机阁的二管事,出身商女,只是面上再怎么圆滑刻薄,藏在最底下的那股世家气度却怎么都掩不住。
这一趟不算白来。
“在下叨扰,告辞。”说完,潇洒离去。
林忆看着远去的身影,“派人盯着他。”
“啊?...是。”东风只疑惑了一瞬间,阁主不掌事,少主说了算。
谢星野走出天机阁,心情颇为愉悦,小厮木秦迎上来。
“公子,我们是回府还是出城?”
“把东西拿回府,跟父亲说,我明早去跟他请安。”谢星野拿出图纸。
“是。”
“等等,你身上有多少钱,都给我。”他的钱确实花完了。
谢星野去了一趟酒肆,买了一壶普通米酒,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打马往城西去了,路过一排矮屋,放下一壶。
然后直接出城,一路快马,不停歇地跑了一个半时辰,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很是隐秘的竹轩。
“竹轩?”
是夜,林忆正在听着探子回报,心下思索,“京都寒冷,怎么会有竹子?”
“谢公子刚进院子,就朝里面喊师父,从怀里拿出另一壶酒,似乎很高兴,后面的我们就听不到了。”
“那个小厮呢?”林忆问道。
“回了谢府。”回话人南霜,天机阁探子首领。
“少主,是否需要追查?”天机阁消息探查一事,原则上不牵扯官家和宫闱,但只要少主开口要,南霜自能安排查。
林忆顿了顿,思索着,
“跟前头说一声,要是这个谢星野再来,要进二门,给他开价三百两。再派个影探候着,谢星野前脚掏钱,后脚就潜过去,盯着谢府。”
买图纸,是为营建之事,进入她的预警范围了。
“是,属下这就安排。”南霜聪明,谨慎之余,很有探索之心。
林忆心神不宁,吃过药才勉强睡下。
却被大夫西雨,扎了一针强行唤醒,“少主,阁主找您。”
“阁主?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忆愣了,整个人有些懵,她还以为做梦呢。
“就一刻钟前。”西雨道。
阁主青阳不喜人打扰,独来独往,林忆给她辟了一个园中园。
只有亲近人才能进入。
“她什么情况啊,神出鬼没的。”林忆状态很不好,不由自主露了情绪。
西雨看着她神情,没说话,只帮她穿好衣服。
青阳正在廊下听风,身姿格外曼妙。
林忆定定神,走上前恭敬行礼,抱怨归抱怨,在她心里,真心感激敬重青阳。
当日,若不是青阳留下她,林忆可能早就死了。
“见过阁主。”
青阳转过身来,她有一张极美丽的脸,眼角眉梢间却处处流露杀机。
此时此刻的她,是冷艳的。
“我得了个消息,京西御园骊山,大内下旨修建别苑。”
“大内?”林忆皱眉,“阁里怎么会有大内的消息?”
天机阁暗里做消息买卖,但只打听调查百姓事和江湖事。
青阳没理她,缓缓道,“据说,工部侍郎谢大人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
工部侍郎姓谢的?他家次子谢星野白日里才来过。
“一个别苑罢了,有什么好愁的,我也能建。”林忆道。
由于天机阁的规矩,她不关注朝局。
青阳冷笑了一下,“对呀,一个别苑而已,哪儿用得着下旨呀。”
“圣旨?”林忆这才反应过来,这得是个多了不起的别苑,竟然动用了圣旨。
青阳含着淡淡笑意,朝林忆走了两步,一双美眸直勾勾盯着她,轻轻说道,
“是呀,多蹊跷的事,跟你林家灭府一样离奇。林忆,第十年了,又来了一个机会。”
她笑得有些瘆人,转身看向星辰,
“去吧,阁里的事情交给东风,这次能不能通过谢家找到那个人,就看你自己了。”
略停顿了一下,又道,“北雪给你了,以后贴身保护你,报仇而已,别死在半路上,我天机阁还指着你养活呢。”
林忆脸上几无波澜,这些年她多次寻找仇人,无有收获,此事便慢慢沉到了心底。
按父亲母亲的意思,好好活着,缓缓说了一句,“多谢阁主。”
她回到书房,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卷轴,记录了这些年她对家人的思念,和一些不知有没有用的零散信息。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卷轴,香炉里的烟雾直挺挺地冲散在空气里,屋子周围安静的可怕。
没有了风声,没有了虫鸣。
只有一颗心在噗通、噗通、噗通~~
许久,她拨下一枚珍珠发簪,侧头看向窗边的花瓶,隐约映着林忆有些扭曲的脸。
只见她翻了个手腕,一瞬间,花瓶就被发簪破成了几个碎片。
冷笑一声,离开了书房。
过了四日。
当铺掌柜钱三,终于在门口守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连连抱拳迎了上去,
“谢公子,好久不见,小店的珍玩都没人鉴赏了。”钱三白胖脸,亲切可人。
“钱掌柜,星野想请您帮帮忙?”
“哟,谢公子,您这话说的,三儿可当不起,您里面请。”
钱三看起来颇有点受宠若惊,说罢把人带到内室。
“来人,上茶。”
钱三请人坐下,关切看向谢星野,“不知钱某可帮谢公子什么事?”
“请通传一下,我想进你们二门院子看看。”尽管谢星野焦急,但依然保持该有的风度。
钱三面色稍沉,“谢公子,您这就为难我了。那是内院呀,都是女眷,之前我们少阁主见您,也是到外院来的。”
他一边解释,一边打量着谢星野。
“钱掌柜,请帮我通传,再见见你们林少阁主。”谢星野问道。
钱三面色微皱,“进内院不敢向您保证,通传没问题。”
谢星野掏出一个锦盒,是一枚工艺精湛的玉佩,“钱掌柜,这是家父珍藏,可否请少阁主鉴赏一二?”
钱三瞟了一眼,光是玉质就极为罕见了,雕工更是一绝。
少主一直在寻找精巧物件,先给她看看。
内院书房。
“你跟他提三百两没?”
林忆拿着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是好工艺,但不是她要找的。
“我还没提呢,他就拿了玉佩出来,我看这东西稀有,就先拿进来让您看看。瞧着这谢公子出身官宦,倒是不以势压人,像个江湖人。”
钱三道,看了一眼玉佩。
“这玉佩还给他,要他三百两银子做买路费,仔细看他的反应,是犹豫还是干脆。只要给了,就领进来。”林忆冷静吩咐。
“诶,这就去。”
“等等,若是给的干脆,就把金刀还给他。”
“是。”
当钱三拿着盒子返回,谢星野面上的笑意挂不住了,那块玉可值不少钱呢,她不是商女吗,怎么不装了?
“公子,我们少阁主说了,这玉佩太贵重,您要进也行,收您三百两银子。”钱三笑意和气。
“啊?要钱?”一谢星野愣了,按说这么大个天机阁也不缺钱呀。
怎么不识货,不是开当铺的吗?
好在今日有备而来。
他前脚掏钱,钱三后脚就把金刀退给他,带着他,一路行至后院。
穿过一个月亮门,迎面而来的竟是一派江南风味的园林,山水萦绕,花木扶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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