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晗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还能听见公用舱里低低的说话声。他伸了伸前爪,又在床上翻了又翻,给自己尾巴舔舔毛,再抹了把自己毛茸茸的脸,一骨碌蹦下了床,变回四岁小孩的模样。
舷窗外是拉成长条的星光,看不出时间流逝。白晗看了看个人终端,他一觉睡了两天。唉,他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他小叔好可怜,当了狐主,每时每刻都要面临着永无止境的工作。
白晗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只两百一十年的狐狸了,不能再偷懒了,从今以后他要好好学习,做好未来当狐主的准备。
正自己琢磨着,白曦已经注意到边从寝舱里走出来边揉耳朵的白晗。白缇也看到了,脸上的慈爱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狐族的崽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崽崽,而少主晗,是所有崽崽中最可爱的那只,比狐主暾和狐主曦幼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说狐族是养崽的专家,是有道理的。漂亮可爱的崽崽,就应该好好养着啊!幼崽犯错是经常的事,作为大狐狸,包容是必须的。
“小叔叔,涂山叔叔!”白晗冲过来扑住白曦,又撒手转身抱住白缇,雨露均沾了一下,又返回歪在白曦怀里,“唔,小叔叔和涂山叔叔在说什么事呀?”
“没事,已经要处理完了,晗晗等一会儿。”白曦给他递了小水壶,又塞了个能量块让他啃着,而后和白缇继续刚才的谈论。
白晗百无聊赖地看着舷窗外,星星是拉成长长一条的,像被谁用刷子刷过一遍,每一条都直直地往船后方淌。他啃了一口能量块,腮帮子鼓起来,盯着那些光条发呆。
小孩子往往看着一块污点都能想到黑洞,白晗很快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着,从天南海北到怪兽故事,不经意间,他余光扫到——光条尽头,有一小片星星没被拉长。它们还在原位,一闪一闪的,好好地亮着。白晗乱七八糟地想,那边没刷干净?他眨了眨眼,再看,那片没被拉长的区域好像变大了一点。
不是变大了。是往这边靠过来了。
他把能量块从嘴边拿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小叔叔。”
白曦没听清,正在和白缇说话,一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白晗又叫了一声,这次清楚多了:“小叔叔,那边的星星不对劲。”
白曦低下头,看见白晗脸冲着舷窗,一只手举起来,指尖戳在透明舱壁上,指着星海中的某个方向。
“哪里不对劲?”白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舷窗外一切正常,跃迁中的星空,光条均匀细密,航道上没有异常信号。
“那里,”白晗的指甲在舱壁上敲了敲,“没拉直。”
白缇也偏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他正要继续汇报妖域的渗透排查进度,白曦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停。
白曦的视线定住了。
光条尽头,有一片区域在蠕动。不是星星在动,是那片空间本身在起伏,像一张被缓慢揉皱的透明纸。星光透过它,颜色变得不对——先是偏蓝,然后是紫色,然后像油膜浮在水上那样,泛出一层漂亮的彩晕。
白晗看呆了。他几乎把脸贴到了舷窗上。
“好漂亮——”
“涂山缇!”
白缇已经在操作台上了。他看清那片彩晕的瞬间,不需要狐主再多说一个字——那不是星云,不是光,那是空间褶皱。星船正在高速撞向一片未标注的引力湍流区,航道外的盲区,星图上没有,跃迁引擎根本来不及冷却重校。
“正在退出跃迁——”白缇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飞速划过,全息面板上的数据在跳,他声音压得极稳,“三秒。抓稳。”
白曦一只手把白晗的脑袋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座椅的扶手。
跃迁退出的瞬间,星船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撞击的震,是被空间扯住船尾往外甩——所有的光条在舷窗外猛地缩成点,然后变成静止的星,正常了半秒。
然后整艘船开始响警报。
不是退出跃迁就结束了。那片空间褶皱在扩散。它没有追着星船来,而是星船在退出的过程中被它边缘的引力波扫了一下。仪表盘上导航坐标开始跳,像指南针被磁铁擦过。船体传来金属被缓慢扭紧的声音——那种低频的、连续的嘎吱声,比撞击更难听。
白缇没说话。他在全力稳住姿态控制器,手指飞快地切换手动推进。星船在抵抗,常规推进器在往外推,但周围的引力场像一团看不见的淤泥,越挣越紧。
白曦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变化的星象,又看了一眼白缇额角细密的汗,只说了一句:“找最近的固态行星,准备迫降。”
白晗在白曦怀里动了动,像一只被突然塞进窝的小动物,脸埋在衣服里闷声闷气地问:“小叔叔,我们是不是要掉下去了?”
白曦低头,声音很轻:“不是掉。是停一下。”
警报声更尖锐了。舷窗外,那片彩晕已经不再是远远的一小片——它铺满了右边的整面舷窗,颜色在紫和青之间缓慢流转,边缘处有闪电一样的光丝在闪灭。白缇在吼航向数据,白曦开始往星图里手动输入迫降坐标,两个人一左一右,声音交叉重叠,但谁都没有高声。星船被引力波拖拽着,开始朝着最近的一颗固态行星失速坠落。
进入大气层的瞬间,高温包裹了整艘星船,舷窗外烧成一片刺目的白。白晗偷偷从白曦的指缝间往外看,光太亮了,他眯起了狐狸眼。
轰——
不是着陆。是砸。
青丘白的缓冲系统在最后一刻还在工作,但船体接触地面的瞬间,反重力模块就烧穿了。整艘星船以侧面着地,沿着荒星坚硬的岩层刮出去近百米,船壳和地表的暗色矿石擦出一路火星,最后倒扣在一道隆起的矿脉上,才终于停下。
船身彻底安静下来之后,白曦先检查了白晗——全须全尾,连擦伤都没有,就是被能量块糊了一脸渣。白缇从驾驶位上站起来,额角一道血痕已经自行凝住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咔嗒一声复位,神色如常。
妖族肉身经得起这种程度的冲击。但是星船经不起。
白曦环顾四周:主控台裂了半边,跃迁引擎彻底离线,反重力模块烧毁,船壳多处结构性破损,外部的空气正在从裂缝里灌进来。这颗荒星有大气层,含氧量偏低,但勉强可呼吸。他走到舷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他们迫降在一片裸露的矿脉地表上,四处是嶙峋的暗色岩石,远处有低矮的山脊,天色是浑浊的赭红色。荒凉,但暂时没有可见的威胁。
“主上,”白缇蹲在敞开的检修面板前,头也不回,“反重力模块烧穿了,跃迁引擎也过载锁死,青丘白飞不了了。”
白曦并不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选项。联盟航道封锁令正在往外扩散,他们的位置在封锁区边缘,就算妖域派船来接,也赶不及在封锁前到达。修船更不现实——青丘白是小型私人星船,反重力模块一旦烧毁,没有船坞级别的设备根本无法更换。
他们被困在这颗荒星上了。至少暂时如此。
白晗从白曦腿边探出头,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叔叔,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白曦低头看着他。白晗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白曦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平声说:“回得了。只是要等一等。”
白晗歪头想了想,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便安心地趴在他肩头,继续啃手里那块没吃完的能量块。
白缇从检修面板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白曦身旁。两人透过裂开的舷窗,望着外面赭红色的荒凉大地。风卷起细碎的石屑,打在船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山脊在浑浊的天色下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脊背。
“先检查物资,”白曦说,“然后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天边传来引擎声。
不是幻觉。在这颗除了风声之外别无动静的荒星上,引擎低速运转的嗡鸣清晰得近乎突兀。白曦和白缇同时抬头,从撞裂的舷窗缝隙里往外看——一艘星船正从低空划过,速度不快,姿态稳定,明显是在巡航扫描,而非失控坠落。
它越过矿脉山脊线,消失了几秒,然后又折返回来。像是在找什么。
白缇眯起眼,看清了船身上的编号。“GR168。”
白曦也看到了。一个很陌生的编号,似乎隶属于总统的随行星船。
GR168在矿脉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下降。不是迫降的姿态——是找到了目标,稳稳当当地往下降。
白缇走到舷窗边,往下游方向望了望。GR168降落的位置在矿脉另一侧的低洼地里,和他们隔了大约半公里,落在了一块平坦的岩架上。那片洼地中央有一小片裸露的、泛着微弱荧蓝色光泽的矿石。
“能量矿。”白缇低声说。那艘星船不是失控迫降,是专程来这里补给的。这颗荒星上藏着一座能量矿——而GR168的驾驶员显然早就知道。
这就说得通了。青丘白是被星际乱流甩出航道的,那颗荒星上有没有能量矿纯属巧合。GR168则是能量不足,主动降落到自己储备的补给点上。
然后他们在这颗荒星上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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