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的拳头握紧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碎石粉尘猛地定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石壁上的裂缝停止了蔓延,连风声都消失了,整个洞穴陷入一种死寂,只剩下沈墨渊拳面上那层薄薄的金纹在流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萧衍的脸色变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力量。那层金纹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则感觉,甚至没有杀意——但它存在的时候,萧衍感觉自己体内的金丹在稍稍颤抖,像遇到了天敌的猎物,本能地想要逃。这种感觉在萧衍四百年的修炼生涯中从未出现过,他不由得地往后撤了一步,左手抬起,一道金色护罩在身前凝聚。
沈墨渊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起势,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他的脚掌蹬地,碎石炸开,人影像箭一样窜出去,拳面直直地砸向萧衍的金色护罩。那一拳的速度不算快,至少以金丹期的标准来看,甚至有些慢,慢到萧衍能看清拳面上每一道金纹的流动轨迹。
但萧衍躲不开。
那些金纹在沈墨渊出拳的炸开,撕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成实质的白雾,发出呜呜的啸叫声。萧衍的金色护罩在拳面接触的一一瞬亮了起来,金光大盛,上面的符文像活了一样疯狂转动,试图挡住这一拳。
然后碎了。
拳头砸在金罩上,咔嚓一声,裂纹炸开。像有人一拳砸碎了冰面,裂纹顺着弧面蔓延,覆盖了整面金罩,然后哗啦一声,炸成了无数金色的碎片,在石洞内纷纷扬扬地落下。萧衍瞪大了眼睛,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凝聚了七成灵气撑起的护罩,在沈墨渊面前比纸还脆。
拳头穿过碎片,没有减速,继续砸向萧衍的胸口。
萧衍双手交叉挡在身前,金丹后期的灵气在双臂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护体灵气,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沈墨渊的拳头砸上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铜钟上,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萧衍整个人飞了出去,撞断了身后的第一根石柱,又撞断了第二根,第三根,轰隆声一声接一声,在石洞内来回回荡。
苏晚晴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她见过沈墨渊爆发的样子,见过他渡劫时硬扛天雷,见过他以筑基搏金丹的不要命,但没见他打出过这样的拳——没有灵气,没有法则,只有纯粹的力量,纯粹得让她觉得不真实。那拳头上流动的金纹,不是天道碎片的味道,也不是破厄诀的力量,而是另一种东西,她说不清。
叶无道靠在石壁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笑了。
“你他妈……总算变强了。”
嗓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带着咳血声,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儿。沈墨渊转过身,走回叶无道身边,弯腰,一只手穿到他腋下,将他架了起来。叶无道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说:“轻点轻点,老子肋骨断了好几根。”
“能走吗?”沈墨渊问。
“不能走也得走。”叶无道吐了一口血沫,“那老东西不会就这样算了。”
沈墨渊没说话,转头看向远处碎石堆中的萧衍。萧衍正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道袍已经碎成了布条,胸口上那个拳印深深凹进去,边缘处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神中的凝重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忌惮。他甚至不确定沈墨渊那一拳用了多少力,因为沈墨渊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吃力的样子,就像一个成年人随手拍了一下苍蝇。
沈墨渊没有追。
他也想追,想把萧衍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烂那张虚伪的脸,但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似乎刚才那一拳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体内的两块碎片在疯狂地旋转,像两个陀螺在他丹田里打转,互相缠绕、互相吞噬,又互相补充。那颗刚结成的金丹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金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天道法则的烙印,刻上去了。
“走。”沈墨渊说。
苏晚晴快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碎石堆中的萧衍,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三个人开始往洞穴深处移动,叶无道被沈墨渊架着,脚步摇晃,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苏晚晴走在前面,用双瞳探路,避开那些快要坍塌的石壁和暗河。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沈墨渊——!”
是萧衍的话,嘶哑、扭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甘。沈墨渊没有回头,他扶着叶无道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洞内回响,一下又一下,踩在萧衍的尊严上。身后的碎石堆中传来一阵轰隆声,萧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看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他不甘心。
他凭什么不甘心?
他一个金丹后期的天剑宗长老,有数百年的修炼根基,有宗门最顶级的功法,有天道碎片的加持,却被一个刚刚突破金丹不到半个月的废物一拳轰碎了护体金罩。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事?世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荒谬了?一个废灵根,一个连炼气期都要靠天劫突破的废物,凭什么站在他头上?
萧衍一拳砸在身边的碎石上,石头炸开,碎屑崩了一脸。
但他没有追。
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愤怒的抖,是真的在抖。沈墨渊那一拳留下的余力,还在他的经脉中乱窜,像一条毒蛇在他体内钻来钻去,想要撕裂他的经脉,搅碎他的金丹。萧衍闭眼,调动全身的灵气去压制那道余力,花了足足十息才将它逼出体外。当他再睁眼时,沈墨渊已经消失在洞穴尽头的拐角处了。
洞穴内的石壁在剧烈晃动。大块大块的碎石从头顶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些原本支撑着洞顶的石柱已经开始出现裂痕,裂缝从底部向上蔓延,像蛛网一样扩张。空气中有一种灼热的硫磺味,是从葬灵渊更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快点,”苏晚晴说,“这里要塌了。”
沈墨渊没说话,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叶无道的腿已经软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胸腔里那颗破碎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撕裂一次肺部的残余,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全部暴起,但他一声没吭。
苏晚晴的瞳孔稍稍亮起,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掠而过。
“左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是实心的,走那边。”她说,“前面五十丈右拐,有一个向上的裂缝,可以直接通到第一层。”
“你怎么知道的?”
叶无道喘着粗气问。
“灵霄阁的典籍上有记载,”苏晚晴头也不回地说,“完整的葬灵渊地图。”
“那你他妈不早拿出来?”
“你也没问。”
叶无道气得直翻白眼,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三个人在狭窄的裂缝中穿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头顶是大片大片的钟乳石,随时可能掉下来。沈墨渊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他觉得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但每一次落地时脚底传来的剧痛又把他拉回现实。
快到了。
他闻到了风的味道——不是葬灵渊深处那种潮湿腐臭的风,而是新鲜的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那让他精神一振,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裂缝越来越亮,从头顶透下来的光线从一线变成一道,从一道变成一片,然后忽然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葬灵渊。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沈墨渊眯起了眼睛。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在葬灵渊深处待久了,他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了。那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还是贪婪地睁大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葬灵渊的入口处,围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
天剑宗的青色道袍,灵霄阁的白色长裙,万兽山的黑色劲装,碧波宫的水蓝色纱衣,幽冥谷的墨绿色长袍——五大宗门的人,全都在。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葬灵渊入口堵得死死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审视的表情,好像在等什么猎物出现。
领头的不是萧衍。
而是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所有人的正前方。老人人影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中隐隐透出的金光。老者的面孔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口,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
沈墨渊不认识这个人,但苏晚晴的表情在变了。
“天剑宗掌门……”苏晚晴的话在发抖,“周……周玄清。”
沈墨渊的瞳孔一下子缩了一下。天剑宗掌门,那个闭关了三十年从未现世的老怪物,居然亲自来了?他的视线与周玄清的在半空中相遇,那眼神沉静如水,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压迫感。
周玄清看着他,开口了。
话不大,却像洪钟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你终于出来了。跟我回宗门受审吧。”
沈墨渊站在阳光下,浑身是血,手还架着半死不活的叶无道。苏晚晴站在他身后,双瞳中的金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灰色。他们三个就这样站着,站在葬灵渊的入口,被五大宗门的人像围猎一样围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葬灵渊深处吹出来,裹着腐臭和血腥味,在人群之间打转。
沈墨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绝境中杀出来的少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肩膀上满身是血的叶无道,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晚晴,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周玄清。
“审什么?”
他说。
“审我打赢了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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