酩酊峰这个名字据说还是上一任天门的门主取的,前任门主做凡人的时候喜欢喝酒,成了仙也没有改掉这个爱好,某天喝醉以后大手一挥,就这样给天门的主峰换了名字。至于之前这里叫什么,几百年过去以后,再没有人记得了,百年前新承位的门主懒得起新的,这个名字便一直保留了下来。
酩酊峰上常年飞雪,这大约一是由于主峰在天门的最高处,高处不胜寒,冬天便常常光顾这边,二则由于门主祝岁仿佛十分喜欢冬天,他爱看雪,主峰也就顺他的意,总是在下雪。
喜爱看雪的祝岁此时却不在雪中沉思,或者是兴起练一段仙气飘渺的剑法。他将门一关,跟三重天的三君之首谢辟,正坐在暖如春昼的室内吃香喝辣。
祝岁十五岁就在试剑台上登了仙,入凡尘历劫前封号诏明,成了天上七十二剑仙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却一直到百年后都没能学会辟谷,仍然保留着最初做凡人时的习惯,到点了便要吃饭,要睡觉,言之凿凿人与饭乃是天地间第一等相配的事物,这说不得就是被他那个爱喝酒的师父惯出来的毛病。
天门上下弟子随门主便,百年前跟着前任门主搞了个灵酒生意,十分火热,上到三君和四方古神驻地,下到不留名的散仙杂修,乃至偷渡而来的妖魔两道生灵,都喜欢来上这么几坛。
到了祝岁当门主,天门已经被一把火烧得干净,灵酒生意一命呜呼,重建以后,就又跟着他尽捣鼓些凡人的鲜香麻辣。
天门弟子众多,不爱辟谷爱吃饭,走到外边去,把个好好的饮露折花的三重天搅得鲜美可口,香辣酥脆。好多守旧派私下里胡喷祝岁实乃糟糠氏*转世,金丝虎*成精,喷得口水飞溅,没奈何昭元君谢辟也是猪油蒙了心,三君议事上竟公然管这叫做与凡尘同乐,不忘仙家来时路,眼睛一闭,全然不管这群天门弟子在各家驻地里面开饭店酒楼的事情。
守旧派们没了办法,又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心里面暗暗憋了气。议事之后没过两年,三重天各处便流传出了谢上君与祝门主私下里蝇营狗苟,狼狈为奸,乃至于私相授受,分桃同眠的话本,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说书群起而秀之,好不热闹。
流言中心的两个人倒是毫不受影响,祝岁还扼腕道:“要是当年你爹跟这些人一样喜好这些,我俩几年前就干脆装成断袖,让他以为你不过顽劣,也不用每次商量事情都偷偷摸摸!”
对此谢辟只是轻轻一扯嘴角:“恐怕事情传出来不久,方寸渡就该有动静了。”
“我们已经万不可能,”祝岁淡淡地说,“他但凡理的清,就不该再与我说起当年。”
谢辟倒没反对,颔首,又道:“他总是会保证面子上好看的。”
祝岁低低笑了一声,却没再说话了。
事情果不出他所料,乱七八糟的话本传了许久,一直到百年以后的今天,方寸渡的君王都没有对此发表过任何的看法,安静得仿佛他们真的在三道谈判前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反而是祝岁的师兄辛长聿,每每听到这些事情,总是微微皱起眉,一副不太高兴,却又说不清楚哪里不高兴的样子。
祝岁觉得约莫是师兄跟谢辟气场不和,就跟下面的人下了令,不准他们在辛长聿面前再提这些事。也省得师兄每次捧着大大小小的事务来找他时,总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让祝岁觉得自己像个负心薄幸,抛下天门一意做佞臣的坏人。
命令道道传下去,辛长聿后面倒是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事,也许是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也就不去吵他了。
谢辟确实不是辛长聿会相处的类型。辛长聿身形高挑,相貌英俊,看着便是威严肃和的神君,谢辟却长得像从古画仕女图里面出来的一样,眉目淡漠而浓,颇有一种微妙的攻击性,半束着冠,墨发披下来,衬得肤色更是苍白,一半仙一半鬼的,举手投足间倒是慢条斯理,十分矜贵。
谢辟拿精巧的银勺挖着桌上的冰镇酥山,一边说:“上一回来,沮丧阁就已然摆得乱七八糟。今天来看,竟然还能更荒谬。”
祝岁像听不见他话语里隐隐的指责,慢吞吞陷进身后的大软被褥当中,“你只是看不见里面的井然有序,于我而言,其实是很容易翻找的。”
又说,“祝虞在的时候就这样,等她回来,这样的陈设定然能霎时给她回家的感觉。”
他说罢,姿态飘然的挥一挥袖子,案台边上摇摇欲坠的镇纸没经起仙人这弱不禁风的一挥袖,砰然砸落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谢辟掀了掀眼皮,淡淡地说:“期支的砚台和镇纸。他倒是喜欢你。”
祝岁磨练多年,八风不动地将镇纸又放回去,压着案上没看完的,辛长聿早先送来的要事汇报,“不才,这些年总收到明里暗里的礼物,也十分苦恼。”想到辛长聿,又想到一件麻烦事,不禁长叹出声。
谢辟与他相识太久,闻言只当一阵风吹过耳边,垂着眼不说话。
祝岁主动转变话题:“期明夷不跟你们吵了?”
谢辟扯扯嘴角:“照吵不误。三君议事,属他跳得最高,像猴子耍戏法。他儿子看不清形势,还一个劲找你犯痴。”
祝岁笑了声:“说不定,是跟你当年一样,看他老父不顺眼,也想找个助力,取而代之。”
谢辟淡声说:“他看起来倒没他父亲的脑子,想来只是年少慕艾。当年,闻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就不再说下去,又道,“你那个徒弟,不就一天天爱去什么山什么绝境给你搞点不世出的宝贝,来讨你高兴。”
“哦。厌从革不也爱给你叼宝贝么,年少慕艾?”祝岁托着腮,“我不过为了偿还从前那段因果。这样动不动沾染生死因果的事情,太重了,我实在避之不及。”
“你却心软。”谢辟哂笑半声:“当时若不带他回天门,后面若不同意他拜师,哪至于让他这么寸寸向前。最后只是更伤心而已。”
祝岁弯了弯嘴唇:“我不心软,当时怎么天天拽你出三君府邸玩闹。你当年像半个死人。”
谢辟不置可否。祝岁又坐起身来,拿银勺搅着化掉的酥山玩,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末端沾着奶沫在木桌案上画了个怪模怪样的王八。
他们在沮丧阁见面,聊的正事不多,经常只是闲聊,或是聊这地方的旧主人。祝虞已有一百年不曾回来,沮丧阁里面内有天地,从前只有她和祝岁的地盘,她住最里面,祝岁在稍外面一点。祝虞不爱见人,力图要是有人来找她,得先经过祝岁的房间,这就减少了一半继续往里走的**。
很多很多年过去,里面祝虞的藏品书房和睡到一半被窝凌乱的卧榻,仍然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祝岁抱着一个大鲤鱼布偶,歪在温暖的榻中,将那一碗加料很多的酥山收拾得干干净净,正要说该是时候找师兄商量一下那件麻烦事了,也不能一直躲在沮丧阁,门口的阵法却忽然传来波动,他便“咦”了一声。
“怎么?”谢辟问。
祝岁皱了皱眉,没说话,从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道忍着焦急跟忐忑的声音:“师父!”
是顾刃。
谢辟放下了手上拿着的半卷书,祝岁把鲤鱼布偶放到一旁,赤着脚走下去开门,看见小徒弟发丝凌乱的站在门后,一看就是匆匆忙忙赶来,扎头发的带子都散了一半。
小徒弟平素爱板着脸装大人,十几岁的小孩脸拉得比谁都长,很少这般毛燥。祝岁叹口气,伸出手给她理一理头发,尽量温和的问道:“怎么回事,方寸渡那边打过来了,这样着急?”
顾刃苍白着脸摇摇头,祝岁的动作大约让她安下不少心,她喘了口气,表情总算镇定了一些,说:“不是。是师兄回来了……他在门外。”
沮丧阁大门敞开,酩酊峰上漫天风雪在门外呼呼打转,似泣似诉地吹入阁中。祝岁给顾刃理头发的手一顿,越过她的肩膀向外看去,看见一个穿着玄衣的男子垂着头,静默着伫立在雪中,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大概受了伤,血在玄衣上显不出来,便沿着布料向下淌,在银白的雪地上染出斑斑点点的鲜红。男子的手上拿着一柄剑,剑身上血迹斑驳,旁边躺着一个盖了灰布的东西,长长窄窄的,看布下面的轮廓,大约是个死人。
他听见沮丧阁大门打开的声音,顾刃喊师父的声音,还有祝岁平静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询问。这些东西好像让他一下鲜活起来,男子动了动身子,肩上簌簌的抖落一捧白雪,在风雪当中迟钝地抬起眼,就看见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发愣的祝岁。
祝岁打着赤脚,头发松松扎起来一半,拿根漂亮的枝桠簪进去,身上半披了件青色的袍子。除了额心一道不易察觉的符印,倒真看不出来像百年前一剑断开山海的天门剑仙。
那受了伤,还在流血的男子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竟然很是放松的笑了。
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好像有点宽慰,又有点委屈,情绪无比复杂的喊了声:“……师尊。”
糟糠氏,猪之雅称也。
金丝虎,橘猫。
祝老师持续被猪咪塑……
谢老师不是感情线之一,好朋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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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雨如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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