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猜测不错,没过两天,辛长聿便大清早过来敲他的门,说是蓬山的人又来了。
他从被窝里面被挖出来时还是满脸的困懒,然而想到要见的终究是外人,又是在明心堂上会面,总算在师兄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找了套正式的门主常服,戴了冠,等到踏出门,已然是好一个孤松独立的剑仙样子。
昔年三君办琼林宴会,大大小小的仙君拖家带口的赴宴,诏明君就坐在三君席下,支着颌,闲闲地饮着酒。他生得好看,又身形颀长,即使懒懒歪在一旁也好似玉山之将颓,当日穿了身繁复清贵的衣袍,愈发衬得神姿高彻,眉目舒阔,引得宴上男男女女纷纷失神,宴会一过,天门自卖的话本子吵得更是翻了天。
神仪不凡的祝门主出门了,辛长聿落后一拳跟在他后面,下意识要伸手给他抚一抚领口。
前任门主带着徒弟们出去见人,辛长聿作为师兄,为了不让师弟妹显得太惫懒,就在门口给他俩理一下袖口,又翻翻领子,最后在祝虞肩上一拍让她把腰挺直,几个人再一齐出去。
祝岁当门主以来,其实已不会再犯领子没折清楚一类的小糊涂,然而辛长聿做的动作十分自然,他侧头轻轻瞥了后者一眼,终于没有退开。
辛长聿放下手才反应过来,当即一愣,抬起眼,好像有点无措的看向他,也许怕祝岁并不喜欢被这样冒犯门主威仪。祝岁却已经径直走到了前面去,片刻甩开他几步,走到了抱着刀杵门口的顾刃前面。
酩酊峰今天没有下雪,顾刃站在空地上,十四五岁的小孩,手长脚长,抱着柄到自己胸口的大刀,容色淡淡地站着。祝岁看了好笑,戳戳她的刀柄:“干嘛,当门神?”
顾刃抱着刀默默往旁边移了一步,看起来不太高兴被他戳着玩,“我怕师伯喊不起来师尊,就在这里等着。有事我就进去掀您被子。”
祝岁责怪的看她一眼:“为师岂会是这样懒惰的人。”
顾刃不置可否。祝岁看她一眼,“他们先来找的你?”
“……嗯,”顾刃说,“我没拦住,只好来找师伯。”
“哦,”祝岁了然,看向辛长聿,微微笑了,“师兄,看来他们这次不将你绑回去,誓不罢休了。”
辛长聿抿了抿唇,看起来十分为难。他当面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面对祝岁笑意晏晏的调侃,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是干巴巴“嗯”了一声,像是有些纠结。过了一会,他才道:“我不会离开天门。”
祝岁漫不经心应了声,继续往前走,“师兄要是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人家想要去其他地方,也不离开?我又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我没有……”辛长聿嘴唇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忽然收住了后半句话,似乎颇为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固执地轻声重复:“我不离开。”
这语气听起来简直还有点闷闷不乐的意思。祝岁有些讶异地看过去,辛长聿却避开了他的眼神。他不知道辛长聿收住那后半句话是什么用意,难道是有了喜欢的人却不方便明说?
这倒让人犯难。百年前他年纪小,能理直气壮撞在辛长聿身上问天问地,后来分隔数十年,他们成了门主与副手,师门情谊上添了上下尊卑,辛长聿既无抱怨,也无不平,默默给他收拾门内事务。年少时候的记忆像隔了一层纱,祝岁刻意不去触碰很多往事,辛长聿也不提,恪尽职守地做着天门的事务总执,两个人偶有闲聊,也不过泛泛而谈,师兄弟之间,比不得点头之交更亲密。
他们百年当中几乎只论天门事务,辛长聿会不会有喜欢的人,祝岁不知道。就算有,他一时倒也不知道怎么去问,问得多了,未免逾越。辛长聿为天门付出良多,他总是敬重这个师兄的。
沉默半晌,他便只笑着说:“那蓬山来的人也是三顾天门却无功而返了。”
蓬山第一次来天门是百年前,那一次求亲的对象是祝虞。
祝虞此人,做什么都是中上,容貌一般好看,剑法一般飘逸,挖土种菜也是一般有成果。她在酩酊峰上呆了快二十年,每天什么都干,淡淡地种地,酿酒,写文章,作曲子,研究房子怎么建,尝尝每种灵药的成分,一年四季穿着大差不差的几件衣衫,不爱束发,不爱见活人,跟个灰色扑棱蛾子一样飞来飞去。她没什么大志向,更没有师兄弟那样卓绝的天赋,大约是酩酊峰上最不起眼的弟子。
就是这样的祝虞,不知道怎么得了蓬山首席大师兄的亲眼,对面跟师父来了天门一次,对一众风姿绰约的天门弟子目不斜视,偏偏看着当时困得东倒西歪,穿得朴素无华的祝虞,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第二年就义无反顾的托师妹来探听情况了。
这首席大师兄本意是混在弟子当中过来求学,让师妹先替自己问问祝虞的意思,没成想师妹和祝虞一来二去,竟然处得如胶似漆,师妹日久生情,生生沦陷进去,再不记得什么师兄的嘱托,过几日大家坐在一块吃饭时,当场便将这事捅了出来,然后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当时的情况堪称混乱。十几岁的祝岁呆站在一边,看着一对师兄妹为了自己这个吃个饭还能漏饭粒子的师姐吵得不可开交,泣涕连连。他心有戚戚,深觉情爱一事,委实不讲道理,可怕得紧,转头去问祝虞:“你究竟喜欢哪个?”
祝虞一脸郁闷地看他:“我哪个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人。”
祝岁没控制好表情:“您爱好竟如此奇特?那您喜欢长耳朵的还是带尾巴的?难道喜欢沮丧阁外面那只肥猫?”
祝虞:“……”
祝虞:“我看你像个肥猫。”
祝岁一愣,随即大怒:“我吃得还没你多!”
祝虞说:“我只是喜欢和那个师妹一起聊很多事情,怎么会跟情爱扯上关系?我不明白。”
她说:“唉,这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去再想想怎么找个法子加固沮丧阁好了。”
祝岁斜她一眼:“你那宝地都快修成城池了,藏什么宝贝?”
祝虞哼一声,“一个能安心睡觉的狗窝,还不宝贝?等你以后闯荡三界,搞得什么遍体鳞伤,尘缘散尽,哭着跑回家了,就知道一个暖呼呼的被窝多珍贵了。”
“我这天纵奇才,过不几年就横扫三重天了,哪来的遍体鳞伤?”祝岁怒瞪她,“说这种没好事情的判词,下次找人打架我不帮你。”
蓬山来的师兄妹内部起了争执,最后谁也没得到灰色蛾子的青睐,纷纷叹着气回去了。
做师兄的过了几年,还想再来找祝虞一次,就被祝岁直接横着剑拦在了山下。
祝岁道,“师姐说,她不见剑术比我差的人。请教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时候的祝岁已然立剑成仙几年,在三重天上风头无两,那首席师兄长他数十年,竟然没几招就败下阵来,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又过几年,祝岁下了人间,就不知道那俩师兄妹后来如何。再回到天门的时候,沮丧阁外已经是焦土一片,祝虞身上插着数把剑,冷冰冰的死在雪中,她种的花生没发出第一季的芽就冻死了。那一天人间正是大寒。
蓬山第二次来天门就是前几日的事。这次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的戏码了,当年的首席师兄成了掌门,他收了徒,那小徒弟竟说自己与辛长聿有娃娃亲,于是领了人浩浩荡荡往天门来了。
祝岁当然是不信。辛长聿父母也只是普通凡人,哪里能跟仙家攀上娃娃亲?
问了半天,祝岁才问清楚这还是前任门主造出来的事。这倒霉师父喝多了,就和人家夸下海口,说是以后有了孩子就跟别人做娃娃亲。
他当然没生孩子,但有了三个徒弟,蓬山来的小徒弟便说这也算了。牵来扯去,甚至复杂。再一问,对面又忸怩地说,她本来是钦慕诏明君风采,却不敢有分毫冒犯,想借着这理由来一睹祝门主容颜,未曾料到用来做借口的辛仙君也是丰神俊朗,心下不禁十分喜欢。这下,又大有当年之事重演的趋势了。
祝岁不知该感慨诸事混乱,还是该庆幸至少这次不是两个人争一个,一边又好奇道:“我长得也算五官端正,怎不见你蓬山有人来求亲过?”
那小徒弟十分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要真有这样的机会……祝门主不知道,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话本子,蓬山上上下下,早就传遍了,不论男女,私下肖想的那……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诏明君风采慑人,谁到您面前,都不免自惭形秽,哪能真有什么独占的想法呢?”
这话把祝岁说得一愣。他不免朝辛长聿看去一眼,心里想,难道辛长聿很平易近人么?师兄在他面前向来沉默寡言,祝岁还真不好想象对方轻声细语柔情百转哄谁的样子。莫非蓬山的人有些颇不一样的识人本事么?
等走到明心堂,祝岁才知道原来这次蓬山过来,并非为了求亲这样的红尘俗事。
来的是百年前的首席师兄,如今的蓬山掌门陈咎,他百年后再来天门,似乎已全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见面只与祝岁以高位者相见之礼论。
这日陈咎领着小徒弟在明心堂等人,眉心紧锁,似乎十分焦急,看见祝岁来了,便叉手向他见了一礼:“诏明君。”
“陈掌门,”祝岁向他回礼,“这是?”
陈咎直截了当:“蓬山有人失踪了。”
祝岁一愣,随即道:“是在天门失踪的?”
“是在却云城。”陈咎说。
他似乎有点焦躁,在原地不安地踱了两步,道:“却云城虽仰仗天门庇佑,但我也知道,没有说人在城里丢了就一定要找天门讨要的道理。”
祝岁“嗯”了一声,没多言语,继续听陈咎说,“我也并非是来要人,是想请求祝门主助我们寻人。”
祝岁道:“我以为蓬山这样的地方,总会给弟子们做一些可供追踪用的魂灯一类。”
陈咎摇摇头,声音似乎有点干涩,“不是弟子,是我师妹。她这次也跟着来了天山,前些天说去城中买些东西……就再没了音信。到前天,蓬山那边传讯,说她的魂灯灭了。”
祝岁微微皱眉:“去却云城买东西?”
“她从前偷偷去过人间,便对那些东西很感兴趣,”陈咎轻声说,“因为就在却云城,又怕被人认出来是什么仙君,便连腰牌也没有带走。”
祝岁一愣,倏然抬起头来:“……她叫什么名字?”
“你见过她的,”陈咎苦笑一声,这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提到从前,“百年前师妹跟着我来到天门,闹了那样没眼见人的事情,你大约还记得。她叫做浔云。”
他叹了一口气,眼底有着难以掩去的疲惫,“这两年那些事情闹得愈发人心惶惶,我很怕,她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
祝岁的袖子当中,那枚沾着血腥气的圆润玉佩隐隐的发着热。他一时哑然,竟不知是否该将这件事如实托出。
陈咎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好像明悟了些什么,慢慢问道:“你们已经见过她了?”
“是。”祝岁攥了攥那枚玉佩,犹豫片刻,仍然开了口,“令师妹在……冰湖底下,我带你去找她。”
“……”陈咎张了张口,瞳孔微微一缩,又慢慢放大了。他动着嘴唇,但没发出声音,片刻后黯然垂下眼:“啊。”很快明白过来。
死了。
“什么叫冰湖底下?”旁边一直站着听他们说话的那小徒弟忽然向前一步,睁大了眼,声音发着抖,紧紧抓着手上的佩剑,“师姑去湖水下面做什么?”
“均南!”陈咎肃声叫住她,伸手放在徒弟肩上将她带回来,“这是诏明君,不要无礼。”
裴均南浑身一震,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流下两行眼泪,“师父!”
陈咎抱着剑向祝岁再行一礼:“劳烦了。我……一个人去吧。她还好么?”她的死状如何?
这话问得惨然。祝岁想着昨日送来的那具尸体,若说当时只是淡淡的悯然,如今得知死者竟是旧识,不免又添了些感伤。他摇摇头,“先随我去吧。”
“好,”陈咎艰难地点一点头,又跟徒弟说:“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带师姑回来。听话。”
裴均南满脸泪水的看着他:“师姑还能回来么?”
陈咎就不再答话,似有不忍地别过脸,不过拍一拍她的肩膀,转过身跟着祝岁出门了。
冰湖底下寒意沁骨,是天门偶尔停放尸体用的,如今只孤零零放着一卷草席,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无头尸首,见了让人心下恻然。
陈咎与他一路无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到下到湖底,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尸身,才蓦地浑身微微颤抖起来,说道:“她……”
“我门下弟子在城郊发现的。”祝岁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佩,“应该是她的东西。”
陈咎看着玉佩发了会愣,然后才慢慢接过来,放在掌心摩挲了下,“是。这是祝虞从前做给她的,她一直很喜欢。”
祝岁没料到这茬,一时间也怔了一会,想起祝虞从小三分钟热度,似乎确实有段时间爱雕着这些普通玉料玩,心血来潮的,把身边好多人的名字都写了一遍。至于有没有给过这名字叫云的旧识,他却不记得了。想来祝虞也不会觉得连这样的零碎事情也要和他提起。
他看着陈咎将那枚玉佩又细致绑到师妹衣衫上,才像突然想起一般说:“先前不知她的身份,本来想今日问过了各家再收棺入土,或是敛魂于天地,当下不免收拾得草率。”
陈咎摇摇头,没说话,有点难过地惨笑一声:“竟是连头都割了去……如此狠毒。”问祝岁,“有查到是谁么?”
“我弟子不敌他。”意思是没有查到。
“是那群魔修吧,”陈咎默然片刻,“这样阴险的方法,大约也只有他们那些需要割肉放血以助修行的东西干得出来。”
“也许吧。”祝岁闭了闭眼,到底没有真正做下结论,尽管这样看来,陈咎也不信还会有其他选项。于陈咎如此,于其他人同样如此。
陈咎将外袍脱了盖在师妹身上,将那具尸身抱起来,说道:“若天门不需要再借她尸身行追踪之术,我便先带走了。祝门主还有别的要嘱托的么?”
祝岁摇摇头:“凶手已割断了联系,靠尸体找不到对方,你带走吧,让她……走好。”
陈咎苦笑:“尸首分离,怎么走好。”
“形状惨烈,但如今看来,既然主要伤害的是躯体本身,或许对魂魄造成的损伤反而不大。”祝岁补充道,“三界五道,她的魂魄在河里洗过之后,总能再入轮回。”
“嗯,”陈咎轻声说,“……那也不错。可惜再也不是她了。”抱住那具没了头的尸身,慢慢的,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来时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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