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各自当情(二)

祝岁与八万春低头殷切絮语的动作顿了顿,将剑缓缓放进剑鞘,侧过身道:“他算出蔺勘因该往南海去,这岂不是顺应天命。”

闻绝看着他面上平静而出尘的神情,略微有些恍惚,心想:他从前从来不会对自己也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同他这些年从各种人口中听到的那样,诏明剑仙,倚天万里,人间风月如尘土。

祝岁从那个会与他一起捞起裤腿抓鱼的少年身体里面悄然无声地抽离了。他束起了发,稍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与大半个侧脸,只有左颈上一颗小痣依然在原来的位置。

闻绝垂下眼,“算出了南海,他的身世也就昭然若揭,你便将他带来了南海?其实谢辟之占,与南海之行,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恐怕很难说清。”

祝岁靠着舷,听上去没有解释或是多加陈述的意思,“原先仍然有些不确定,到这里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你既然在南海,这一趟我总会来的。”

闻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膝上横陈的八万春,剑鞘之下,剑身之上,原本沾着斑斑血迹。

“蔺勘因的血。”他说,“我关掉了所有能够进来的入口,连宫殿里的侍从奴仆也尽数关进了水牢。海上的入口,只有苍龙的血可以引为钥匙。”

闻绝看了他一眼,“四方古兽诞生于天地,身份尊贵,他的传承,不会允许他再在天门下面做弟子。”

祝岁一笑:“我自然知道。”

“……”闻绝沉默了一下,“原来你知道。”移开了目光。

“你带着他,是知道他一定会听你的话留下来吧。”闻绝叹了一口气,“你那徒弟,看起来为你死了也未尝不可。”

祝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偏偏是这个时候。”闻绝道,“苍龙君将死,我在南海,听说最新来的一具尸体就来自于却云城。”

祝岁道:“很巧,是不是?”

闻绝道:“巧得我简直不知道这后面是天意还是人为。”

他身子微动,锁链拖在木板上发出声响,“蔺勘因看你的眼神——”

祝岁忽然站起了身,抓着剑朝他走过来,面容背着光模糊不清。

闻绝不吭声了。过了会,他转过了脸,语气复杂难明:“你们还是来晚了。方寸渡与平吴林的那些魑魅魍魉已经渗透进三重天了。”

祝岁将八万春放在到桌案上,“不晚。”依旧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他刚要坐下,船身却好像被暴风卷入漩涡,忽然开始左右晃动起来。祝岁一时不察,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在船板上,拧着眉朝外头看去。

闻绝也朝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眼神,“用来驱动垂水舟的灵符出了问题。”

在符阵一道,三重天上实在没有人可说比闻绝懂得多,祝岁并不怀疑,又一次走到船头去仔细查看贴在上面的灵符。

他纳闷地想:这不是照着书上画的么。

南海境中不许飞人,御剑也不行,飞舟得了特别允许,可以在不被凡人看见的更高云层间行进。

垂水子要灵符驱动,祝岁以前没亲自画过,离开之前站在船前呆了半天,最后从袋子里又摸索一会,摸出一本万符全书,翻到各式驱动类的符文,现学起来。

闻绝站到他身后,见到这一幕,也不禁眉心抽疼。祝岁从小不爱练习这些,不过仗着自己记性好,旁人便以为他已经全会了。总归平时他也用不到这些,许多年下来,便没有人看得出来。

只是他记得小时候祝岁虽然偏爱学剑,却也将什么符阵医音,傀儡驱灵一类的法术口诀都记得烂熟,以应付不得不来的考校,如何一百多年过去了,又成了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恐怕是后面也没有再看过一个字。

祝岁翻着那本虽显破旧,但很明显没怎么被人翻过的符书,随意看了两眼,很快又丢回了芥子袋中,拿了张皱巴巴的符纸出来,一气呵成勾了个符文上去,用的还是剑指。

闻绝看得十分难受,忍不住轻轻吸一口气,问道:“你到南海来时,看见了海边的东西么?”

灵力被祝岁牵引到符纸上,倒是金光灿灿,灵气涌动,可见画符者灵力之精纯,只是线条凌乱,很像旁人所谓的“鬼画符”者也。

祝岁想了一想,道:“你移了那些屋子和石头,布了奇门阵法?那个我看得出来。”

闻绝又问:“那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与你对决时,踩的是北斗的步法。”

这下祝岁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他慢吞吞地道:“大约是吧。”

闻绝心里面苦笑。祝岁全然没照与他相驳斥的步子走,依旧毫无凝滞,倒真是一剑破万法了。

祝岁站在摇摇晃晃的垂水舟上,将那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看了半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笔迹实在是笔走龙蛇,潇洒不羁,竟与书上没什么相似之处。

最后还是闻绝没忍住,站起身跟着走了出来,在他身旁看了两眼,开口道:“最上方笔墨稍枯,连缀滞涩,方才想来是灵力运转不畅,出了问题。”

祝岁愣了愣,懂了,伸指在原本的笔迹上增了一笔,灵力通道重新被打开,复又畅通无阻地运转起来。垂水舟也不再摇晃了。

他回过头,看着闻绝,随意地笑笑:“这几日一见,濯泉君风姿果然不输当年。”

闻绝脸上的表情缓缓凝起来。他干巴巴地开口:“谬赞。”

刚进入期照烛府邸不过数年的闻濯泉,以剑起阵,将山海之间的大阵放在方寸的剑气当中,取其他人一缕精魂作为守阵灵,落地以后这天衍阵法转眼间扩大千百倍,便如一座穹笼盖在三重天上。

这座大阵抹杀了很多妖魔,东岭那边至今据说还有鬼魂夜哭。

人们说,要不是有濯泉君的精巧构思,何来三重天最后的大胜呢。虽然从未见过这位闻名三界的阵师,人人却都对他十分钦佩。

闻绝问道:“此次回三君府,你要带我同时见三君,还是只见谢辟一人?”

祝岁说:“这件事本来就是谢昭元在处理,自然是带你去见他。”

闻绝弯一弯嘴角:“我以为他想趁此机会直接和期明夷撕破脸。”

祝岁看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个时候撕破脸有什么用,能接替他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再出现一个谢质也不好顽。”

谢质就是被谢辟亲手杀死的,他的生身父亲,上一任三君首席。

闻绝懂了他的意思,看来南海的事情他们还不准备对所有人公开,他这个罪不可恕的犯人,恐怕还有得将功赎罪的机会。

隗易势力日大,三重天实在是太缺、太缺人了。

闻绝于是微微笑起来:“哦。看来谢上君是要对我用私刑了。毕竟白云司在你手下,要做手脚,总是很容易的。”

祝岁道:“白云司有法典制度,我不会置喙什么。”

祝岁到底也没有去问他知不知道那些送过来的尸体都是何名何姓,闻绝如今性情大变,礼仪秩序忘得一干二净,恐怕就算送过去的是祝岁的尸身,他也能面不改色地丢进献祭大阵。

这样想着,祝岁心中空荡荡,微微的难过。

他想到他们在天门割袍断义的那一天,闻绝一双眼睛闪烁着炽热的愤怒与悲哀,现在却连一点点的真情实感都不显现出来,所有表情都像虚假的黏在脸上了一样。

祝岁想问他:你究竟在演些什么呢?

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做什么样的表情,我会不知道么。干什么在这里装模作样。

然而自己其实也与他一样,讲话不尴不尬。他们以前何来这样干瘪的对话,就算闻绝真的杀了人,如今也该是两个人激烈地争吵打架,而不是各有心事地回避。

又想到当年在天门,自己对闻绝丢下的那一句“这里也不是你的家”,祝岁后面百年的时间,偶尔想起这一幕,也会想,要是他没有那样执拗的性格,没有那么幼稚的冲动——

要是他曾经不是如此的天真,一次次以那样任性的行为逼迫他胆怯而惶恐的友人。

也许他们现在还是同胞血亲一样的好友。

阴差阳错,岁月如驹。

他和闻绝都不是前一刻绝交完,后一刻就擦着眼泪和好的孩子了。

闻绝也许仍然怨恨着他,而他也同样,虽然怅惘,依旧真切的被闻绝对他尖刻的评价所伤害到,并为此一次次的与他在无数仙君宴上冷眼擦肩而过。

闻绝动动嘴唇:“快到引魂渡了。”

祝岁抓着船舷,偏了一偏头,没有向下去看,而是看向了右手腕上的一根细细的红绳。

腕骨上有一颗跟颈侧相似的小痣,痣旁松松的挂着这根红绳,边缘吊着一枚灰扑扑的铜钱,看上去模样陈旧,款式敷衍,像是凡人随手编出来的东西。

这是谢辟从前编给他的平安扣,和祝岁在人间买给他的长命锁配成一对,置入了某种提醒用的法阵,谢辟那边要给他传信鸽,先用法阵提醒一道,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祝岁等了一会,果然看见不远处一只小雀模样的传信纸鸟,追着他手上的红绳扑棱棱飞过来了。

他侧过脸看了眼闻绝,想让闻绝他自觉回避,后者却好像一下子变得不会察言观色了,目光凝在他手腕的红绳上。

祝岁便不管他了,想必事到如今闻绝也没必要跟他的上峰——前任上峰通风报信,伸手抓住了那只雀鸟,打开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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