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各自当情(四)

“我与你相识百余年,形影不离相处十余年,”闻绝站在垂水子的船头对祝岁说,“似乎仍然不了解你。”

祝岁道:“你以百年前的影子来揣测现在的我,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刻舟求剑而已。”

“……”闻绝慢慢弯了一下嘴角,“你确实变了很多。”

他们穿过了引魂渡口的黄泉分支,越过黑漆漆的分界线,到了三重天的边际。祝岁收了船,带着闻绝往里面走去。

闻绝看出这里面藏着另一个转换空间的阵法,他们绕过了几块石碑,上了玉阶,从柱子的阴影里面走过,忽然坠入一片干净的白色。

祝岁走在纯白之上,每走一步,足下就连绵地漫开一串水色波纹。闻绝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们这是往谢辟的府邸走去,他将在那里接受三君首席的刑判,也许是抽筋剥骨,也许是扬灰挫骨。这都是他几十年前就想到的结果,没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走在他前面的会是祝岁。

看到祝岁,他才想到,他们已经一百多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说话了。

闻绝忽然开口叫住他:“祝岁。”

祝岁在他前面顿住动作,水波慢慢地散开了。

闻绝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然后道:“之前的事情……”

祝岁的身体一下僵起来。他们都知道闻绝讲的不是南海,而是天门,是云水岸,和被折断的三千界。他不再走了,也没有回过头,就这样背对着闻绝。

闻绝久久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祝岁动了动手指,呼吸凝滞片刻,声音稍显干涩,“……不。别说了。”

别再提了。

祝岁的脑中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万般思绪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将当年的景象又一次次在他眼前拖拽而过。

他每每想起此事,仍然觉得如鲠在喉,闻绝此时提起,祝岁又感到那时的茫然、痛苦、哀切与愤怒仿佛再一次地燃起来。

他有时候心里厌烦,以至于都希望闻绝和他一起将这件事永远的从记忆里面切掉,像剜去一块腐肉。

闻绝却接了下去:“要是现在的我,肯定有更好的,让我们都可以接受的方法把那件事情讲出来。”

他顿了顿,想起当时,他看似想要平静地说出决定,其实仍然忍不住选择了更直白,会刺伤到祝岁的方式。

这是他那时候因埋怨祝岁而有意如此,还是由于年轻气盛而故意想要他的友人生气?

同样二十岁的闻绝同样的不在乎后果,那样口不择言地刺出利剑。年轻的祝岁所拥有的超乎常人的天赋像恐怖的日轮一样悬挂其上,闻绝被烫伤了,也想要去烫伤祝岁。他知道那会让祝岁难过,他知道那根本都和祝岁没有关系。

闻绝道:“……你现在,应该可以明白我的选择。”

祝岁垂着眼。二十岁的他在心里面红着眼睛,难过地说:我不明白。百年后的他站在纯白的廊道里,心想,我知道,人生总是难得两全。

“我没有后悔过离开云水岸,也没有后悔……找到期照烛,”闻绝低声道,“我也确实无法再接受和你一起练剑……我太累了。对不起。”

祝岁动了动身子,听见闻绝一步步走上来,在他身后踏出轻轻的水声。

闻绝道:“我只是……很抱歉,不该和你说那样的话。不是你的错。自私的是我。”

他和祝岁隔着不过两拳的距离,却再没有寸进。闻绝也垂着头,从袍袖里面伸出一只手,轻轻的,仿佛是想要勾住祝岁的那只右手。

在他们的少年时代,在友人偶尔佯装生气的许多时候,他们总是这样牵着对方的衣摆,勾住彼此的小指头。好像所有的埋怨和闷闷不乐都会随之而去。

祝岁似乎感知到他的动作,手指微动,衣袖晃出一种静默的哀伤。

时间在他们之间渡过了更漏断绝的距离,祝岁沉默着,过了很久,说,“对不起。”同样为我的年轻气盛。

闻绝的手指颤抖起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尘在他面前缓慢地坠落,落在地面,溅起柔软的波纹。如同百年前他们在同一处落下的眼泪。

他们的袖摆在空中轻轻地交错,不染纤尘,没有丝毫温度的交叠,又轻轻地分开了。

闻绝的手凝滞在半空,然后收回。祝岁慢慢的又往前走了。

.

谢辟在鸣金堂等着他们。祝岁没有进去,看着闻绝拖着锁链,一个人走进门内。

门外站着几个沉默的把守兵将,持着刀枪守在两边,看见祝岁来了也没动一下。倒是从堂中走出来一个穿着赤红衣袍,看起来十分张扬华贵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呵呵笑起来:“来找谢辟?你俩关系真好。”

祝岁看见他脖子上还没消退的掐痕和链子条痕,只当这男人是空气,淡淡的将目光转走了。

对方也不生气,轻轻勾一勾嘴唇,甩着衣袍离开了。祝岁看得十分糟心。任谁来朋友家里看见一个天天被人当狗调还呲着牙高兴的疯子也高兴不起来,谢辟也是打小流年不利,竟招惹上厌从革这样一条疯狗,甩都甩不掉。

厌从革刚走,旁边就蹦出来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麻花辫的小姑娘,十分可怜地向他眨眼:“掌司!”

祝岁纠正她:“暂代,暂代。代掌司。”

小姑娘委屈巴巴“哦”了声,又道:“祝门主,您可算又来啦!”往他左右探头,“小顾没跟着您来呀?”

祝岁展开双臂,以示自己背后压根没藏人,“因公外出,她当然不跟着我。命鱼,徐谌呢?”

苏命鱼往她身后看,“刚刚还在这……啊,来了!”

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颤颤巍巍的老人从后头柱子那边绕出来,拄着拐杖扯着嗓子朝祝岁打招呼:“哎哟,掌司,哎呀!您回来啦?这回还去司里面看看吗?”

苏命鱼跟徐谌是白云司两大指挥使,讲好听点是调遣干事抓捕案犯,难听点大约就是另一种黑白无常,一年到头就忙着送人上斩仙台进断魂狱。

祝岁在白云司依旧不改甩手掌柜之作风,随意应付了两句,道:“司中有你二人,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小连呢,还好么?”

“连蕤啊,他好着呢,好着呢。”徐谌脸上的花白胡须颤颤的,“就是前几天跟老夫抱怨,说什么……哎哟,什么犯人叫得太惨啦!他回来睡觉啊,觉得这脑子里面,也是嗡嗡的……”

连蕤是白云司的大牢头。

祝岁不太习惯他这副样子,皱皱眉,“你就是把自己变成残疾老人,大约也没有人会同情你。”

苏命鱼在旁边吭哧吭哧地笑。

“……”徐谌卡了一下,沧桑而忧伤地注视了祝岁片刻,随后长叹一口气,拿拐杖敲敲地面,一下又变成了个风流倜傥的青年。

他难过地抱怨:“我只是想换一副让人没有那么害怕的尊荣,这也是为了他们着想!”

祝岁瞥他一眼:“一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老头伸手捅人,显然看起来更令人心凉。”

徐谌幽怨地看着他。

“别管这老头子啦,”苏命鱼把徐谌挤到一边,揪着祝岁的袖子乱晃,“小顾什么时候能再来芜水城啊?上次她说想要来白云司,我特地留了个之前捉来的方寸渡大魔,留着给她玩呢!”

她长得眼睛圆圆,脸蛋小小,十分伶俐可爱。祝岁想到监牢里面那些不成形状的“东西”竟然是在她手底下产出来的,心里面十分唏嘘。

他知道顾刃和魔族有血海深仇,向来是嫉魔如仇,连带着心思不正的仙君也痛恨无比,可说是酩酊峰上这么多年来最正直的一根苗苗。

顾刃想进白云司,为此每回都要跟着祝岁来三重天的最高处芜水城,去探听进入白云司的要求。

白云司下分三堂,各堂都有分队,顾刃天资好,又是祝岁的徒弟,进去了大约就能直接做个督卫队长,甚至做个小堂主。苏命鱼已经将她看作同僚,好多时候去抓人或者处刑,也带着顾刃一起。

祝岁笑笑,道:“过几天褚上君要办宴会,我带她过来找你玩。”

“真的?”苏命鱼眼睛一亮,“这是小顾第一次来三君宴会吧?褚上君办的宴会最好顽,我到时候来找她!”

徐谌对她这行为颇为不齿:“玩玩玩,耍耍耍,脑子都坏掉了!你没事能不能帮我做点,平时那些文书也是我在看!”

苏命鱼两手一摊:“小徐你能者多劳咯。”

徐谌气得半死:“姑奶奶,我比你还大二十岁,现在都快升仙格了,你喊孙子啊?”

祝岁莞尔:“好了。前些日子我还和昭元提到白云司要增设一个书吏,从他那边拐个专门看文书的过来,你们也少些麻烦。”

徐谌一乐:“那挺好。那我——”

他还待要说些什么,那头白玉雕砌的大门忽然打开了,闻绝慢慢地走出来。

祝岁不说话了,看着他。闻绝仍然是披着发,只是除了镣铐,由一个谢辟的亲随押着到祝岁面前。

“如何?”祝岁将目光投向那个亲随。

后者垂着头,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波澜:“上君说,念在濯泉君百年前于三重天有大功劳,此次与……里应外合,虽手段残忍,违背天道,然而只取灵力仙骨,未对各位仙君魂魄有过多损害,以至于堕入魔道。”

“判,六科狱十二层,抽肠。徒百年。剥去仙格。后放隅泽。”

亲随将判决的文书递给祝岁:“祝掌司。”

闻绝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祝岁随意看了看判决文书,将其递给旁边候着的徐谌,“带下去吧。”

徐谌愣了愣:“水牢十二层……”

“有意杀害有仙格记载的仙君,并他人合力隐瞒四方巨兽情况,三重天的历法怎么判?”

“黜落仙格,长钉封骨,日受火炙烹煮之刑,百年而终。”苏命鱼回答。

祝岁轻声道:“谢辟倒是宽和。”

苏命鱼看着他。

祝岁挥挥手:“去吧。”

徐谌朝闻绝客客气气地伸出一只手:“濯泉君,请。”

闻绝仍然没有抬头,轻笑一声:“我已被剥去仙格,连你们这样的半仙也比不上。当不得一句濯泉君。”

徐谌没什么反应,朝苏命鱼看了一眼。后者耸耸肩,从袖子里面掏出条细细的绳,绳子像自己会动一样缠到闻绝手腕上。闻绝身子一颤,没说话,一声不吭地随他们走了。

苏命鱼还回过头,高高兴兴地朝祝岁做口型:记得带小顾!被徐谌十分糟心的一拍后脑勺拽走了。

祝岁也弯弯嘴角,没说话,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从玉阶上离开,很快就站到了去往白云司的悬台上。

闻绝的那个背影总算动了动,随着徐谌站上启动的方位,微亮的灵力从他们身侧盘旋而上。闻绝忽然在这一刻转过身来,目光无端端地与祝岁碰上。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说了几个字。隔得太远,祝岁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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