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夜，燕北市晴朗无雨。

晚上九点，飞机准时落地。

手机信号逐格恢复，沈清芷拎着手提包出机舱，迫不及待给哥哥沈书蘅打电话。

“哥，我到了，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不断有吆喝声传来，听上去像是在热闹的夜市。

沈清芷跟随着人群穿梭玻璃廊桥，拔高音量又叫了声哥。

这一次，沈书蘅终于回她。

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沉闷又急切，像是捂着麦克风在说话：“阿芷你下飞机了？”

“抱歉，临时有应酬，没法去接你。我帮你叫个车，等会儿把车牌号发你。”

沈清芷：“没关系，你忙吧。”

他们家有车，只是司机最近请假回老家，哥哥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她表示理解，因此没说什么。

挂断电话没多久，微信对话框有动静。

沈书蘅发来打车软件截图，里头有车辆信息和司机电话。

沈清芷默念车牌，收好手机，循着指示牌往大厅方向走。

在机场大厅取完行李，沈清芷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站在路边等车。

清凌凌的灯光洒了一地，似粼粼水波，从眼前蔓延到长路尽头。

微凉的晚风拂过，她收回视线，轻拢身上的针织罩衫，做了个深呼吸。

忽然，从反方向开过来一辆黑色宾利，打着双闪停在她身边。她拿出手机比对车牌，俯身敲了敲车窗。

“师傅，麻烦您开一下后备箱。”

司机没吱声，一脸紧张地下车，风风火火帮她弄好行李，飞速上车。

沈清芷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边系安全带边问：“师傅，目的地是兰溪公馆，没错吧？”

司机师傅嗯了声，手指敲着方向盘，声音一下比一下急促。

沈清芷听得心里发毛，她捏着安全带，尽量保持冷静，跟司机攀谈：“师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司机看了眼表，“麻烦再等十分钟，还有一位乘客。”

沈清芷寻思沈书蘅不至于为了省几十块钱给她叫拼车吧，结果下一秒司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道：“小妹，其实这是我老板的车，他平时不怎么开，我最近家里缺钱，所以就……”

“总之，待会儿我老板上来，你什么话都别说，装睡就行，这趟车钱我少收你二十，你看成不成？”

沈清芷没立刻答应，警惕道：“你把后台订单给我看一眼。”

司机翻出接单信息，沈清芷看过去，仔细对比哥哥发的订单信息，渐渐放下心。

“行。”她慢悠悠坐回去，“万一被问了，你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妹。”

司机喜笑颜开：“哎，谢谢啊。”

等待的时间有点久。

司机主动问沈清芷：“小妹，你住兰溪公馆，家里不少钱吧？”

沈清芷不知这人底细，不敢随便交心，她刷着手机，随口胡诌：“远房亲戚的房子。”

“我只是过去暂住。”

司机哦了声，又转过去敲方向盘。沈清芷戴上耳机听歌，调大音量，试图屏蔽这人发出的噪音。

过了约莫三首歌的时间。

右边车门被拉开，有人坐进来。

沈清芷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压力，她微低着头，假装小憩。

余光瞥到一个颀长身影，男人眉眼深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衬衫扣到顶，周身散发着深浓的禁欲气息。

长得不错，品味OK。

这是沈清芷对他的第一印象。

车子启动，引擎声盖过来。

沈清芷眯着眼，没多久有了睡意。她侧身给沈书蘅发共享定位，随即按灭手机，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从高架桥上下来，魏来一颗心七上八下，他时不时透过内视镜看后面，生怕老板发现他偷偷挣外快。

他在心里不断过着酝酿好的说辞，以防被突然提问。

车子拐进一条静谧的林荫道，沉寂了半路的男人蓦地开口：“先送她。”

呼之欲出的腹稿顷刻间被打断，魏来微怔，默默操控方向盘，掉转方向。

老板住在云锦城，跟兰溪公馆不顺路。魏来大气不敢出，把着方向盘往前开，半小时后终于抵达目的地，他松开手，意外发现掌心里都是汗。

魏来拿纸擦了擦手上的汗，扭过头去叫后座的女孩，“小妹，到家了。”

怕被老板看出端倪，他没敢开灯，猫着腰下车，绕到后面。就在他拉开车门叫人时，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个人影，啪叽一下给他摁在了车门上。

魏来被人摁得面红耳赤，他有些喘不过气，此时，一道狠厉男声在头顶响起：“王八蛋，你敢欺负我妹妹，不想活了？！”

“误、误会……”魏来边咳边解释，“我没想干坏事，只是想叫她而已。”

身后的男人松了劲，魏来挣扎着起来，跟人面对面。这时，后座的徐行简也下了车。

眼瞅着事情瞒不过去，魏来长叹了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纸币，塞进沈书蘅的外套口袋，“我答应你妹妹少收她二十，这钱你帮她拿着。”

沈书蘅有些懵，弓身叫人。

座位上，沈清芷悠然转醒，睁着惺忪睡眼看他：“哥，你来啦。”

沈书蘅嗯了声，帮她解开安全带，扶她下车，“别忘了行李。”

沈清芷把手提包递给哥哥，跟着司机师傅去车尾拿行李箱。

沈书蘅挎着包，没好气地看了眼旁边的徐行简，讥讽道：“徐总什么时候沦落到蹭车的地步了，你司机呢？”

徐行简不说话，一脸淡漠。

沈书蘅反应过来，接着挖苦：“徐总，看来做您司机待遇也没好到哪儿去，还得额外打工补贴家用。”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给魏来打了五星，接着打赏了一千块，诚恳道：“师傅，刚刚是我误会了，实在不好意思。”

魏来怔了怔，刚想说没事，可一想到老婆还躺在icu，便收下了。

他一连道了好几声谢，心里头有无比复杂的情绪在流动。

目送两兄妹离开，魏来转头对上徐行简冷淡的目光。

男人不怒自威，吓得他后退了一步，连忙低头认错：“徐总，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爱人生病了在icu，每天医药费上万，所以我才……”

话音未落，男人打断他：“缺多少？”

魏来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

“去财务那里预支一年工资，剩下的钱，我以个人名义借给你。”

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终于松开，魏来感激地哭出声：“谢谢徐总。”

两人各自上车。

徐行简回到车里，光影随风晃荡，一束光掠过柔软的真皮座椅，幽幽泛起冷色。

他顺着光芒看过去。

女孩坐过的地方，落了一只耳坠。

蓝色猫眼石在暗黄的灯光下静静发着光，令人难以忽略。

沉寂数秒。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将那枚小巧的耳坠拾起，用手绢包住，放进了西装口袋。

-

夜风清凉，几片树叶随风飘荡，缓缓落在柏油马路上。

走了几百米，混沌中的沈清芷慢慢清醒，她轻揉太阳穴，转头问沈书蘅：“哥，刚刚那个帅哥你认识？你们熟吗？”

沈书蘅往回看，黑色宾利早已扬长而去，连车尾气都看不见了。

他舍不得对妹妹挂脸，故意插科打诨：“饭局上见过几次，不是很熟。不过阿芷，你去了趟国外，审美能力怎么下降了？就徐行简那样的，也能叫帅哥？”

沈清芷若有所思：“他叫徐行简啊，居敬行简，名字还挺好听。”

沈书蘅：“……”

沈书蘅不希望妹妹把注意力放在徐行简身上，此人心狠手辣，沾上能脱一层皮。

想到这里，他惆怅地向前看，离家越近，他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阿芷。”沈书蘅支支吾吾，“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破产了，没钱了，我们再也住不了大房子，你……你会离我而去么？”

沈清芷有些懵，“沈书蘅，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亲哥欸，我怎么可能因为钱抛弃你？”

这么多年，沈清芷头一回听见哥哥说这种奇怪的话。

“没钱就没钱呗。人不可能一直往上走，起起落落很正常。”她说着察觉到什么，停下来回头看，“沈书蘅，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箱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沈书蘅站在路灯下，看着地面交织的人影，强颜欢笑：“没，最近交了几个文青朋友，耳濡目染，情绪有点敏感。”

沈清芷跟着笑，“有艳遇？”

沈书蘅睇她，“瞎说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是想拍电影么，国内电影圈没点人脉寸步难行。”

沈清芷”：“那你捞到人脉没？”

沈书蘅：“暂时还没有。”

沈清芷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笑道：“我的事你就别管啦，好好忙你自己的事业吧。”

沈书蘅嗯了声，他再度垂眼，没敢看妹妹的眼睛。

“不说了，回家吧。”

“嗯。”沈清芷跟在他身边，眉眼弯弯，“我们回家。”

-

回到熟悉的家，沈清芷内心无比安宁与放松。

她讨厌漂泊。

如果不是机会难得，她想她不会选择离开燕北，离开沈书蘅，去布拉格做大半年交换生。

小时候父母意外早亡，她和哥哥寄住在姑姑家。姑姑单身租房住，他们常常搬家，居无定所。

七年前，也就是她十五岁那年，姑姑嫁去国外，给他俩留了一笔钱。大学刚毕业的沈书蘅用那笔钱创业，恰遇贵人，一下子咸鱼翻身。

那年年底，沈书蘅给姑姑打了五百万，剩下的钱贷款买了兰溪公馆的这套别墅，又过了一年，他身价大涨，提前还清了贷款。

他们住进来后，慢慢添置东西，房子内外陈设，包括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倾注了他俩不少感情。

她很喜欢这里。

思绪兜兜转转回到现实，沈清芷在柔软的大床上滚了一圈，顶着一头凌乱的发，抱着白熊玩偶碎碎念：“圆崽，有没有想我？”

她握了握玩偶的手，捏着嗓子自问自答：“姐姐离家这么久，圆崽当然有想你，而且特别想你哦。”

门外，沈书蘅恰好经过。

见她自说自话，一脸无奈：“坐了那么久飞机不累啊，早点洗澡休息，行李明天再收拾。”

沈清芷握住憨憨白熊的爪子，冲沈书蘅挥了挥手，故意粗声粗气：“沈叔叔，知道你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你先去睡吧，我们年轻人还能再玩一会儿呢。”

沈书蘅被逗笑，顺着话茬往下说：“老年人这就退下。”

沈书蘅走后，沈清芷下床，她坐到梳妆镜前，拿起梳子整理乱掉的头发。弄着弄着，她发现原本别在左耳上的蓝色耳坠掉了。

耳坠是她在布拉格的集市上随手买的，不值什么钱。

沈清芷记不清东西掉在哪儿，略一思索，抛掉了寻找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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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