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魂(2)

水里的情况比林夙预料更坏,破洞的船体中隐隐有吸力传来,急浪中形成一股小的漩涡,让他无法挣脱,阿峤落水的位置不好,早被水流冲远,虽然急切的想要赶来,可水浪奔涌,将他一阵一阵往外推。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林夙见船中的渔网断木都浮了出来,深知必须要想办法远离此处,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漩涡。

身上一轻,接着,水流带来巨大的冲击,他感觉自己被急浪冲刷,身不由主漂向前方,身前的阿峤,身后的沉船,都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再也看不清晰。

北地的深秋寒意已浓,天蒙蒙亮时,林夙才在一条小舟上清醒过来,早已湿透的衣物包裹全身,身躯几乎没了知觉。

一个船夫正坐在船尾摇橹,淡黄色的日晕昏蒙蒙罩在他头顶,举目四望,但见江水茫茫,漫无边际,四周景色模糊,离岸极远,林夙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咬的牙关发出声音。

“多谢老丈搭救,老丈有没有看见,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船夫头也不回:“每个人都能捞着,老头子干脆不捕鱼,专心在这干打捞好啦。”

那便是与阿峤走散了。

不过毕竟落在同一条江中,总不会离得太远,以阿峤的本事,也不会在水里出事,他们迟早总会联络上的。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清晨,似乎冷得格外厉害。

林夙定定神,又道:“阁下救命之恩,改日必报,现下我已醒了,劳烦老丈靠岸将我放下去就行。”

那船夫这时才回头,瞥他一眼:“后生好不省事,这方圆十里没有人家,我现在将你放下去,不是送你去死?”

林夙正要说自己上岸就是去想办法取暖的,船夫伸手一指前方道:“前头有个屋子,我平时夜里捕鱼就住那,可以去歇歇脚。”

他既这样说,林夙自然也不好坚持,他点点头:“多谢。”

那船夫运船如飞,小舟一路破水而去,岸边的水鸟不时从水面掠过,低头一啄,便是一条小鱼。此处碧波粼粼,水雾茫茫,只见船桨翻动,水鸟翩飞,船夫划船无聊,朗声唱起歌来: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林夙听完才知,这船夫原来是个渔夫,这曲《西江月》唱词十分不俗,虽然明面写的是捕鱼,暗喻的却是隐逸江湖,洒脱快意的人生心境。心道,莫非这老者还是个高人?

他朗声道:“这词甚妙,是老丈作的么?”

船夫大笑道:“老头子字都不识,会作什么词?这是以前坐船的客人留的,我图它彩头好,什么‘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听着就高兴,这才记下来,没事就唱唱。”

林夙心道,这位客人词风洒脱旷达,很有意趣,只是透着一股出世的意味,想必并不喜人打搅。

又想起自己如今一脑门官司,更不适合横生枝节,便歇了想要结交的心。

船夫说话间已经将船转了个弯,小船脱离主流,划入一支分流中,只见前方水面渐窄,水草渐丰,没过多久,一间临水小楼出现在眼前。

船夫站了起来,缓缓将撑船靠岸,大声说道:“这附近没有旅店,什么落水的投河的,漂到这里来,都在这歇脚,里头有些稻草被褥,还有前人捡的柴火,你自己取来用。门后有口烂锅可以烤火。”

船夫说着话,将船边挂着的一篓子鱼也放下船:“这里有篓子鱼,随你想烤想煮,自己收拾着吃,屋子平时不会有人来,你可自便。”

林夙听他安排得面面俱到,显然这会儿功夫里,已将一切都考虑到了,正想说些道谢的话,船夫却看也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夙将话吞回肚子里,回过身,又将小楼观察一番,见这人说的应当不假,便找到角落处,用小刀刻下一片羽毛。

这是他们早年在军中约定的暗号,阿峤若过来,见到这图案,便知道他在这里了。

他此刻早冷得手脚僵硬,进屋子后,飞快将火生起来,脱掉厚重湿冷的外衣,便如卸掉了千斤重担。

火势渐旺,热气烘过来,将他脸映得通红,身躯顿时像化冻的雪人,一点一滴恢复知觉。

心跳声总算回归清晰,不太听使唤的手也可以活动了,林夙缓过劲来,第一件还是思考自己遭遇的这一件怪事。

既然事情当真发生了,那便不是梦。既然不是梦?又会是什么呢?

他想起怪谈传说之中,有人死后也能离奇复活,亦或借尸还魂,用别人的身体复活。他运气更好,不仅复活,还复生到这个节点……难道真是老天怜他死得不明不白,给他重活一次寻找真相的机会?

这样离奇的事,换作以前的林夙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信不信都不妨碍事情已经发生。

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万万不能浪费,如今林夙最大的危险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到底应该怎样揪出这群人来?

林夙一边思索,一边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趁此刻刚刚重生,记忆还新鲜,在地上梳理起了整件事经过来。

——黑衣人首次出现便是在这次回程途中,他敢保证,自己此前从未与这些人打过交道。

——黑衣人追杀他分外执着,不死不休,似乎他一定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关键点似乎就在这趟潦泽之行,难道是在当地招惹了什么人?

——可他来潦泽只是替父皇慰问长期戍边的将士,升官的升官,封赏的封赏,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太监,这位老太监比他先回去,但途中一路平安,并没有遇到类似的事。

——应当不是江湖上的仇敌,他与江湖人士来往不多,谈不上树敌。况且黑衣人武功路数古怪,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

——想他死的人里,三哥和已经倒戈的楚屺能算得上,只是前世他去试探过三哥,对方一头雾水,显是不知情的。

那么会是谁,这样想要他死?

他死之后,受益的会是谁?

他自五岁起便随师父在山中习武,出师之后在江湖中游历了两年,直到某日听见敌军突袭的消息,知晓边境开战,想起北方犹有国土沦陷,自己一身武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便立即回京,请缨出征,此后便几乎住在了边境。这场战打了好几年,直到失陷的城池悉数收了回来,乌国同意与大曦签订止战协议,双方结为盟友,和平共处,才回京城过了段安稳日子。

所以这次父皇才会派他来办这件事,他在当地颇有威望,虽然当年亲手操练出的天羽军一半都在战后改编,但余威尚存,当地将领没有不服他的。一二来潦泽也如他的第二故乡,他回这里便如回家一般轻车熟路。

林夙拿起树枝,迟疑着在地上写下“乌国”两个字,在后面打上一个大大的“?”。

那么古怪的武功路数,凭空出现在从潦泽回来的路上,若是外邦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理由还是不够充分,盟约已经签订了两年,如今两边和平往来,互通有无,连带着边境贸易繁荣,这时候挑起纷争,对谁都不会有好处。

他想了想,又划掉这两个字。

这些东西前世便已复盘过无数次,如今再回顾,似乎也找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他内力消失的经历也十分离奇,如今想来便如一场梦一般,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化人内力于无形的手段,他一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前世他就曾派人四处打听,也只得出一个中毒的猜测,至于是何种毒药,却也没人说得出了。

林夙直觉,如果能查出中的毒药是什么,或许会对追查黑衣人身份大有帮助。

不知道是落水的后遗症,还是从新死到重生的经历太惊心动魄,他胸口依旧感觉到一阵阵心悸。他想起在船上时看到的心口黑痕,这痕迹不痛不痒,似乎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前世经历的一道证明。

他梳理完已知信息,思绪纷飞,不得头绪,不知为何,又想起年初时遇到的一件奇事。

就在今年三月,他曾路过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山下胜传,这山中住着一位隐世高人,有经世济民之才,又通晓阴阳五行,奇门八卦,能通算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端的是一位神仙人物。

林夙素来爱才,虽然知晓民间偶尔有沽名钓誉之辈会假装隐士,意图另辟蹊径,走这条“终南捷径”,但毕竟到了山脚,有没有真材实学,他见了本人自有分晓。

谁知和阿峤一起上了山去,说明来意,门童看也不看就回绝。

“我们山主说啦,今日不见客。”

阿峤早习惯应对这样的场景,不用林夙开口,便上前一步:“我家主人身份不一般,你进去通报一声再回答也不迟。”

“这位公子自然是贵人,可我主人也说了不见。”小童摇头晃脑,忽然伸手指着树梢上一只黒枕黄鹂,“你看,今日一大早这黄鹂就飞来,叽叽喳喳叫了已有半天,山主便吩咐我们守着大门,说今天的客人定不一般。不过么,他也说了,您不是他要等的人,他是不会见你的。”

那黄鹂翅羽乌黑,身子金黄,似乎正暗示某种高贵身份,阿峤却不吃这套:“这鸟有什么特别的么?故弄玄虚,我瞧这就是常见的山雀罢了。”

小童不急不慌:“贵人可是国姓,家中行五?若是,主人想等的确实不是您,请回吧。”

阿峤见他真叫破主人的身份,脸色微变,还待分说,林夙却制止了他,他看向那位小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他不愿见我,可是为了见旁人?不知道山主等的人是谁。”

小童不提防他会问这么直接,愣了一会儿,说道:“主人自然有想等的人,殿下虽好,却与咱们山主没有缘分。山主说了,他要等的,自然是有德之人,有缘之人,有运之人,有命之人,四者缺一不可。”

阿峤脸色更难看了,正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童见形势不妙,吐吐舌头,往门里溜了进去。

吃了这通闭门羹,阿峤下山时还很不忿:“故弄玄虚的神棍,不见便不见,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殿下缺了他便不成了?非要编这些话出来……实在该死!”

林夙自然不信这一番话,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天命之说。世上若真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天命,又怎会抛弃强者而帮扶弱者?这天命玄之又玄,又为何如此轻易被他一人所窥视?

话语只是人的工具,预言不过服务于目的的手段。

一个人的话若说得模糊,那其中大多还隐藏者说话者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知道他的身份,就更不稀奇特,若他真有些一些特殊目的,自然会上心打探他的应用,那黄鹂也如阿峤所说,是他自己养的也未可知。

阿峤此刻还在生气,甚至考虑入夜后上山来探探此人底细,林夙笑道:“他不说些故弄玄虚的话,怎样将名气传播出去?不拒绝我,又怎么抬高自己身价?他要为自己谋算,来我这里绝不是最好的归宿。相反,无论他找哪一个皇子,都比我扶持,更能显露他的手段和本领。”

阿峤听完,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这人是将殿下当做了筏子,靠拒绝你来自抬身价,名气传出去后,才能引来他想要的人。所以他才说故意那番危言耸听的话。实在可恶!”

林夙点点头:“是了,咱们既然知道了,又何必为这样的话扰乱心神,无论我们因为他的话有什么反应,都只是帮助他抬高自己身份的助力。”

当日那一番情景历历在目,林夙确实至始至终都未曾将这件事当过真,更不曾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如若不是……他今日当真出现在这里的话。

难道天命非他,并非他没有能力夺得皇位,而是他寿数不长,注定被人刺杀而亡?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词出自《西游记》第9回《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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