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林夙脸上,随后又缓缓化开,于是令他越来越冷,可即使五感如此清晰,他的意识依旧被困于一片泥沼之中,不得脱困。
很快,嘴唇似乎被人捏开,一粒又腥又臭的丸子被塞进嘴里,他正想用舌头推出去,下巴被人一抬,药丸便一路滚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好半晌,终于睁开眼睛。
下了一整夜的雪此刻竟还没有停,天色并不明亮,厚重的雪花无休止砸往大地,地上是雪白的,天空却是暗淡的,林夙一时分不清日与夜,微愣了片刻,直到身侧有人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过去。
“我救你出来,你现在是不是激动万分,不可置信,恨不能以身相许?”
安千岳噙着抹轻佻的笑,模样在这大雪之中竟显得愈发张扬,白雪愈白,愈衬得他乌黑的眉眼鲜明锐利,如黑刃断雪,咄咄逼人。
林夙确实没想到他会救自己,但这点惊讶很快被另一种感觉淹没。
“好冷。”他皱紧了眉头。
安千岳摸了摸他的下颏:“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么?这冰天雪地的,可不是适合自荐枕席的地方。”
林夙一阵沉默,直言道:“恶心。”
“原来你竟这么想。”安千岳一脸伤心,“我本还想借你一件衣裳穿,你既嫌我恶心,想必也不屑于穿我穿过的衣服了。”
安千岳拢拢衣襟:“也好,脱件衣裳虽不碍事,可让人瞧见,我的清白就更不保了。”
林夙懒得再与他逞口舌之快,目光落在他身旁一个箱子上,瞳孔微缩了缩。
那个老者的药箱,他竟真拿了过来。
安千岳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我一去不回,哪怕寄去了信,你心里也必定觉得那全是托词。现在见到这药,是不是终于肯信我未曾骗你了?”
林夙道:“真叫我对你有些改观。”
安千岳站起身来,动作意外的有些狼狈:“旁人一诺千金,我一诺即便不是重逾千金,也总不会一文不值。倒是你,怎么突然想到来福州,药庐没出事罢?”
林夙:“药庐没出事,不过千湖宗似乎有事,我是来给千湖宗报信的,对了……”
安千岳打断了他的话:“千湖宗?我也正打算去,算你运气好,碰着我一起。”
“等等,”林夙费力跟上他的脚步,不免灌了一肚子寒风,“昨夜我们两个离开,剩下的人如何了?”
“剩下的人如何,我应该关心么?我能顺手救你已是大发慈悲,你当千忧百解丸多到可以当饭吃?”
林夙虽然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总想再争取一下。
“我同行中的一人,是千湖宗的弟子,我这次去千湖宗报信,事关重大,最好将他带上。回去一趟不会太远,你……”
“千湖宗宗主前些日子就病倒了,现在能让人看见的木观早换了一个人……”安千岳忽地停住步伐,转身看向林夙,“无论你想传什么信,送上门去,都是自投罗网。”
被碳火烘烤得温暖如春的屋子此刻紧闭着门窗,不留一丝的缝隙,厚重的纱帐之后,一个紧闭双眼的老人似乎感觉到一丝痛苦,梦中也挣扎起来,见他快要苏醒,有人掀开帐子探进头来,拿出一根针在他后颈轻轻一刺。
很快,老者又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他中毒了,又落进一群狠辣的凶手手中,至今没死去的原因,也只是重要的东西尚未被他交代出在哪。
千湖宗临水而建,岛屿相接,水湾相连,历代宗主信物都是一枚白色陨铁雕刻的水门令,令牌下坠一颗硕大精圆的珍珠,见此令牌,如见宗主。
千湖宗以采珠起家,一直保留有采珠的传统,但最大的一颗珍珠向来只能保留在水门令上,数代过去,令牌上的珍珠已经越换越大,千湖宗发展也越来越好,这个信物不仅价值连城,在宗门内更有了不可替代的特殊意义。
无论谁想继任,总要拿出水门令,才能令人信服。
而水门令到底在何处,只有病床上的木观才清楚。
也因为这点,本来早该死的人才一直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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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福州城门。
林夙抬头看向城门上的“福州”二字,此地距离回马道不远,离千湖宗更近,进了福州城,千湖宗便近在咫尺了。
两人混在人群中若无其事的进了城,但都察觉身后紧追不舍的尾巴。安千岳昨夜显然是与他们有一番打斗的,现在人已经被打服不敢上前,却也舍不得将东西拱手相让。
这些追兵对安千岳来说不过烦人了些,对林夙来说却不止如此。
他现在被当做安千岳的姘头,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为难自己却易如反掌。
他看向安千岳的目光,此时不免生出几分幽怨。
若没这档事,他现在无论想回去找阿峤还是想回药庐治病都没问题,现在却只能被迫与他绑在一条绳上。
好在据安千岳所说,那毒烟也并非致命的,只要身体强壮一些,撑过药劲,便能自然苏醒过来的,林夙知道苏祈露不会被毒药影响,才终于放心些许。
据安千岳说,他昨夜出来还真遇到了那群人,不过好在没遇上他们首领,所以打斗一番尚能脱身。不过由于手中带有一个累赘,所以脱身的姿态不甚美妙。
林夙听完只道:“你借口着实不少。”
安千岳由他挖苦,却也不恼,扭头将他带进一家成衣店中。
林夙自然不觉得他会大发慈悲专程带自己买衣服,果然,他进去之后,挑了两身极不符合两人年纪的锦袍,结账之时,又大发慈悲选了一件大氅,在柜台上扔下银子,便将林夙带进了旁边一个客栈。
开好房间,安千岳一进去,便将房门推上,转而看向林夙:“你不是想去找木观么?现在就帮我易容。”
林夙心思一转,猜到他的主意:“你想易容混进去探明情况?”
“不止我,还有你。”安千岳将怀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两套衣服,我俩身形相差仿佛,你自己选一套。”
他没问林夙愿不愿意,毕竟跟他潜进千湖宗相互配合救木观,还是就在外面当靶子,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即使看出这人是在算计自己,林夙此刻也真如他所预料的,对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好掏出工具包:“你先找地方坐下,”
安千岳乖乖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由林夙在自己脸上动作,两人聊了几句,很快起来那箱药的来历,安千岳道:
“你见那老者被抢了东西可怜,却不知这些药是他如何抢来的。你别看他平平无奇瞧着还有些,实际此人南边这一代最大的药材商,这边的药材生意都被起垄断,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人,发家手段又怎会太干净?只是生意场中的事无人与他计较。他本人极其贪生怕死,这一箱保命药材都是这些年四处搜刮,暗中收集为自己和子孙治病延寿的的。为了这些药材和治病药方,他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但也合该此人倒霉,前些日子,他派人去求购一味药方时,条件没有谈拢,便故技重施想要硬抢,不想那卖家骨头硬,便是被他打死也没给出药方,此事恰巧传到过路的一名江湖人士耳中,这人听说了他的事迹,决意替那小医师报仇,消息刚传到,他反应也快,二话不说便将家中金银财物悉数打包,由妻儿带着乘船出海。而这一箱保命的东西价值更加整体,他谁也不放心,便请来打手护送准备亲自带出海。
“只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药材江湖中没人不眼馋,一路上追兵接踵而至,连那些人都惊动了……哪怕我一开始不为所动,接了帮你找药的差事,也免不得也要来抢上一抢了。”
林夙动作轻柔,此时帮他修改好了肤色,又调好易容用的胶水,正轻轻将一截柔软飘逸的胡须粘在他的下颌。他低头十分认真看着他的上唇,动作未停,口中说道:“你只需轻轻出手,便能手到擒来,看来抢东西这这种事,旁人到底不如你。”
安千岳见他距离太近,却意外的不觉得反感,只盯着他十分高挺的鼻梁与斜飞上去的一抹眼尾沟,不悦道:“我为谁如此费心劳力?你不承我的情就算了,竟还挖苦嘲讽。”
“呵。”林夙一声嗤笑,站直了身。
“你千里寻药,固然是一诺千金的侠义精神,值得敬佩。可在这药的价值面前,拖我下水替你挡箭也是事实,若非你良心未泯带走了我,我这会儿想必已经被打成了筛子……恩仇相抵,我不承你情,也不记你仇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处境,还不好好巴结我? ”安千岳盯着林夙的耳垂。
林夙停下给他画眉毛的手,思索一番:“无妨,若真被抓住了,我一定替他们想办法将你引出来。”
安千岳一怔,心想以此人之狡猾,说不定还真有办法,还好他一念之差将人带了出来,虽然是为了坐实两人的“奸情”,但也确实避免了将这个来历成谜的人送到那群人手中。
他瞥了一眼镜子,发现易容已经到了尾声,镜中的自己已经大变模样,便是桃叶桃果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不由赞叹道:“你的易容技术不错。”
林夙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也不拆穿,挪过来他的脸,想到那等张扬俊美的一个人,被自己画成这般平凡模样,着实暴殄天物,这样想着,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点,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安千岳揽镜一照,看见黑痣,嘴角忍不住挂上一丝冷笑,但并不点破,只是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胡须为何中间缺了一块?”
林夙道:“有么?”
他低头正要去看,安千岳抢过画笔,霎时在他脸上也点上两颗大大的痣,黑痣左右对称出现在嘴角之上,滑稽得像台上唱戏的丑角,林夙面不改色,接过画笔便道:“胡须确实缺了一块,不急,我来替你补上。”
只在说话间,手中唰唰几下,安千岳脸上已经出现一直活灵活现的乌龟。
安千岳在镜中看到他的动作,这下也不装了,夺来画笔强行给林夙脸上画上一只猪。
……
闹了这一通,最终两个人的易容都得重新做。
林夙先给安千岳画好,又给自己脸上的易容补好。
折腾完这一番,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房,一起走到房门前,不约而同伸手想要开门,看见对方也伸手后,又同时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不知为何都有些尴尬,于是同时决定忘记刚才这段插曲。
安千岳收回手,一本正经看着他:“木宗主被人暗算,凶手乔装打扮成他的模样,这事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凶手既然扮成了他抛头露面,真的木观,必定被藏得很好。”
林夙也十分认真地附和:“是了,想找人肯定没那么容易,只能先混进去再说…安先生可有想好,我们应当怎么混进去?”
安千岳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卷轴,笑得得意:“自然早有准备。”
林夙:“这是?”
安千岳:“我们借着送画的名字去拜访他,这李鬼做贼心虚,定不会深究我们来历。现在天都快黑了,有好朋友专程来给他赠画,他不管怎样,总是要留宿我们一晚。”
林夙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准备,那这一箱药材的用处,这下就更明显了。
林夙不会在这个关头计较这个问题,只问道:“木观被换,和他本人受伤,这些都是再私密不过的事,你为何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这药一开始确实是为你找的,后面想着他也能用上,所以才带去找他。”他看了林夙一眼,见他面前正好有个柱子而他还未看见,下意识将人往身侧一带。
这动作如此流畅自然,连一时令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向来讨厌外人靠近,为何在此人身上竟从不觉得讨厌?
林夙被他一拉,虽然知道事出有因,但闪得更,几乎是逃一般拉开距离。
安千岳回过神,只能接上前面的话头:“这事说来话长,能否救醒木观,也事关我的清白,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按理说这个地方很少会下雪,可能是最近太冷被冷到了吧总想写点应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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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千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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