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六月。
小暑那日,叶雪柠已暗中打点好一切。
就寝时,她钻进他怀里:“阿浔,我想去奉天观祈福,拜一拜送子娘娘。”
慕亦浔微微讶异:“你何时开始信这些?”
“也不算全信。”她眨眨眼,“不过是求个吉利安心,顺便想去山上逛一逛解闷。”
原来只是想借故出去玩,他应允:“也好,等我忙过这两天就陪你去。”
“可我听说,就要这两天去,才最是灵验呢!”她用手指缓缓描摹着他心口的印记,“而且,我还听说,要女子单独前往祝祷,才显心诚,心诚则灵嘛!”
怕他不允,她又道:“其实,我还馋怀愫仙师做的斋饭,这几天总盘算着再去吃两顿!如今天气暑热,看见别的吃食都觉得有些腻,没什么胃口。”
月光透过纱帐,浅浅映在叶雪柠脸上,她垂着眼睫,掩起眸中神色,生怕引起他疑心。
“好,就放你这馋猫去玩几天。”他终于点头,“明日就安排谨王妃陪你同去。”
瑞王妃有孕,实在不宜出远门,只有谨王妃方便陪着。
“书雁姐姐又不求子嗣,拉她去做什么?”她连忙推托,“她同我说过,六哥不许她再有孕呢!”
“六哥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想了想,“那让莹儿陪你?”
“莹儿正与她那檀郎打得火热,若真让她去陪我,只怕她与小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反要怨我这皇嫂不体谅她了!”叶雪柠不希望横生枝节,也想连累任何人。
言毕,她又继续撒娇道:“左不过去三、五天而已,让夏蕊陪着我就好了,春芝还要打理宫中杂务,我下次出去玩再带她,阿浔,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好。”他并未疑心,反生出几分愧疚,“我知道你不愿总闷在宫里,可近来政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陪你出去玩。”
她忙道:“自然还是正事要紧!待盛世清平,我们再去游山玩水也不迟!”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他承诺:“柠儿,暂且忍耐几年,待诸事落定以后,我一定带你遍游天下。”
“嗯。”她埋下头,装作已经困极了的样子,不再搭话。
安静下来之后,虽然满怀心事,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左手西瓜、右手烤羊腿,天地之间任逍遥的美梦。
……
隔天清晨,百名金鼎卫护送皇后娘娘去奉天观祈福。
车舆离开皇城时,叶雪柠掀开窗前锦帘,回头望去——湛湛青空下,玉墙金瓦逐渐远去,化作一片亦真亦幻的蜃景。
她默默向这一切道别,虽有些微遗憾,却并不十分难过。
想到即将在眼前展开的新画卷,叶雪柠满怀期待。
……
翌日,叶雪柠先像模像样地在送子娘娘金像前拜了拜,又和怀愫仙师一起吃了顿素斋。
怀愫仙师没有再和她打机锋,只随意聊些闲话。
妙姬依然乖巧地在旁侍奉,数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
饭毕告辞前,叶雪柠伸手在妙姬梳着双圆道髻的小脑袋上摸了摸。
妙姬淡淡而笑,鸦羽般的睫毛忽闪着轻轻垂下。
见此情形,叶雪柠心中再次升起无限感慨:血脉传承真是神奇,妙姬这小姑娘,竟连神情都和翊王一般无二。
自己若能有孩子,是会像我多些,还是像……她用力摇摇头,事到如今,还幻想这些做什么!
天色暗下来以后,叶雪柠赐给夏蕊和跟着她伺候的十几位小宫女一大盒玫瑰莲蓉糕。
皇后娘娘日常也喜欢散糕点吃食给众人共享,她们自是不会多想,一人吃了一块。
糕中掺了**粉,不多时,十几人就趴在桌案边沉沉睡去。
叶雪柠敷起面具,换上皂灰绵布短打衫,戴一双栗色薄皮手套,藏起手心印记。
用唐岚赠送的那支扁金簪挽起利落单髻后,她又在头上扣了一顶寻常剑客行走江湖常戴的竹笠。
穿戴好之后,她把佩剑“都好”用麻布缠裹起来——这把剑乍看虽然朴素,但懂行的人见到剑鞘就能看出它价值不菲,还是低调些为好。
最后,她背起一个青布小包袱,里面装着牛皮水袋、肉干和盘缠等物,为求尽量轻便,都带的不多。
反正就算钱花完了,路上还能打野味,实在不行还能偷鸡摸狗,饿不死她。
最后,她写下告别字条,连带着那枚玉镯一起,留在瑶天殿桃木塌的枕头上。
打点好之后,她灵巧地从窗前一跃而下。
白天已经探查过路线,叶雪柠飞快掠过屋瓦树梢,轻车熟路地向山门外跑去。
奉天观正山门前过于开阔,别说一个大活人,明晃晃的月光下,窜过去一只耗子都十分明显,所以她选择从后山溜走。
跑到后山墙外,她抛出机关飞爪,轻松地翻过山墙。
刚落地,就听到身边传来不高不低的一声:“皇后娘娘哪里去?”
不是吧?
她心中大呼不妙,忙侧头看去——借着月光,看清了说话的人。
竟然是怀愫仙师!
等等……他是怎么认出她的?
叶雪柠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面具戴得非常牢靠,穿着打扮更是和“皇后娘娘”没有半点关系……
对了!
他本来就不是用眼睛看东西的,怪不得能认出来!
情急之下,她抽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将剑尖抵在他咽喉上:“你要是敢叫人,我就不客气了!”
“娘娘何必如此?”怀愫仙师微微一笑,用两根手指挡住剑锋,“贫道若是要喊人,又何必先问你那一句?”
“好歹也吃了贫道那么多顿饭,何苦刀剑相向?”他向后退了半步,“娘娘不肯说,贫道不问就是。”
看来他是不打算阻拦。
但要是就这么走了,只怕他不消两刻就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夤夜出逃的事,这对她顺利逃走很是不利!
正犹豫间,忽听得怀愫仙师又开口道:“只是贫道心中疑惑,还望娘娘……”
“得罪了!”她打断他的话,右手将剑反握在身后,左手却同时挥出,在他后颈处狠狠挥出一记手刀!
怀愫仙师应声倒地。
确定他已经晕倒,她忙从他的道袍上撕下几条青布,将他的手脚牢牢缚住,又用一大团棉布塞在他口中,避免他醒来之后呼救。
此处距离后山门不过十数丈,明天清晨自然会有洒扫的小道童发现他。
虽然很抱歉,但怀愫突然出现那里,难保不是早就算准了她要逃,故意在等她。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想问些什么,或是想劝谏什么,叶雪柠都没有心情听,只想立刻逃走。
而且她打晕他,也是在帮他脱罪——如果明知她要跑却不阻止,说不好慕亦浔反而会怪罪下来。
翌日,卯时二刻。
负责打扫后山门的小道童果然发现了被捆作一团的怀愫仙师。
他吓得立刻丢下竹扫帚:“仙师!怀愫仙师快醒醒啊!救命!救命啊——”
消息很快传到观主耳里,听说观里遭遇盗匪,他忙去查看皇后娘娘的安危。
护卫们在殿外通传了三遍,瑶天殿内却一丝儿回声都没有。
这下大家都慌了,忙遣了两名坤道进殿查看。
只见十几位宫女东倒西歪地趴在案边昏睡,怎么摇都叫不醒。
又见榻上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早已不知所踪!
枕上留了张字条,还有一枚冰透莹润的玉镯。
观主欲哭无泪:咱就是说,这奉天观的瑶天殿,是和“皇后”犯冲吗?
被刺杀了一个,又跑了一个!
出了这样的事,观主也不敢耽搁,忙命人去京中通报。
小半日后,消息终于传到慕亦浔面前。
内侍战战兢兢地奉上那枚信物玉镯,并一张字条。
字条上醒目地写着四个大字:后会无期。
好个叶雪柠!
好个……后!会!无!期!
慕亦浔当场捏碎了玉镯,碎片像烟花般四散炸开!
那内侍慌忙跪伏在地,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劝道:“圣上息……息怒……”
“滚!”慕亦浔全身凝起薄霜,脸色冷如冰雪。
那内侍慌忙滚了出去。
还是第一次见圣上发这样大的脾气,真是太吓人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谨王府。
谨王今日颇有闲情逸致,正在王妃娇美靥边描画花钿,听到这个消息后,笔尖险些走偏。
他缓缓搁下画笔,和姚书雁面面相觑了很久,才苦笑道:“你看,我早说过,皇后娘娘也不寻常。”
姚书雁:“……”
另一边,瑞王府也得到了皇后娘娘假装去奉天观祈福,实际早就计划好要出逃的消息。
闻讯,瑞王顿时楞在当场。
转头见身边的紫苑惊得捂着小腹喘不上气来,他忙边传御医,边连连为她顺气:“苑苑,你冷静点儿!千万保重自己!”
直到紫苑脸色渐渐缓和,瑞王才摇头叹道:“说起来,你这姐姐也是不容易,居然能忍皇兄这许多年!如果换做是我,肯定早就跑了!哪儿还等得到现在?”
这话简直荒诞得没边儿了……紫苑嗔怒地剜了他一眼。
珺滢公主是皇城中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她目瞪口呆地听完宫女的回禀,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陪在她身边的秀美郎君更是觉得稀奇:“皇后出逃?这真是亘古未闻之奇事……”
“不许出去乱说!”公主瞪着他,“这消息绝不能出传出皇城之外,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那郎君忙陪笑道:“请公主放心,臣有分寸,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炎炎夏日,皇城中忽然开始飘起片片飞雪。
宫人内侍们纷纷仰头看去,茫然不知所措。
看来慕亦浔要是气急了,还真能在六月间召霜引雪——可惜叶雪柠并没见到这番奇景。
她早已不歇气地跑出了三百多里。
包袱里带的肉干已经吃掉了一大半,路上遇到山泉,她就饱饱地喝一顿,再把皮袋灌满。
途经之地多是山野小径,偶尔遇见几个打柴打猎的路人,也没人留意她,只当不过是个闯荡江湖的少年剑客。
最巧的是,她还遇到一个异域商队,先花二两黄金买了匹骏马,又添三两雪花银,换了张商路舆图。
为防被追查到蛛丝马迹,她带的金银锭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任何御用内造的标记,只是寻常富贵人家常用的那种。
某个相貌平平的少年剑客,花二两金子买匹马,应该还不至于引人怀疑。
骑在马上展开舆图来看,她才知道:原来柯那弗比想象中还小,全国只有十几个城镇。
除此以外,所有和大誉南境接壤的国家都差不多,稀碎的十来个小国挤做一团,什么南昱、临岵、池照……跟闹着玩似的。
搞不懂这些邦国为什么会分裂成那样,可能都有自己的想法吧……她收起商路图,专心赶路。
有了这匹骏马,她扬鞭疾驰,奔逃的脚步也从容轻快了许多。
跑了三天后,依然一切如常,甚至连通缉追捕的消息都没听到。
路过一个小镇的告示亭时,叶雪柠还特意走近去看了几眼。
其上只有两个流匪的通缉布告,再就是些当地鸡毛蒜皮的小事。
看来,这场出逃比自己想象中还容易得多。
她在镇上酒肆里买了只热腾腾的烧鸡,又打了一葫芦甜酒,牵着马,哼着小调,边走边啃。
骄阳正暖,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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