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
澜京城的灯会比往年更红火。
过去一整年风调雨顺、万事俱安,人们都满怀期待地点起花灯,阖家结伴出游。
城中的贵人们也戴起面具,徜徉在如织的人群当中。
谨王携王妃和一双儿女走在最热闹的主街上,轻松闲适地信步而游。
各家店铺前照例挂着灯谜,往来的人若有猜中的,都会得到一份彩头小礼,收下彩头的人们也往往会顺带照顾一下生意,彼此说着吉祥话,和乐融融。
人们挤挤挨挨地擦肩而过,虽说元夜上万民同乐,无须顾忌身份高低,但遇见戴着面具的贵人,尤其是那些娇贵的女眷,大家还是会识趣地避开一段距离。
龄安和岁平刚学会说话,正是喜欢说个不停的时候,两个孩子一路上叽叽喳喳,看到什么都新奇,见到什么都要问几句,谨王和王妃一人抱着一个,对他们的各种问题耐心作答,说到有趣时,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家四口虽然刻意低调,但人们经过他们身边时,依然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两眼。
初次来到澜京城的顾瞻不禁感叹于京城的繁华,他和叶雪柠一起站在石桥上,看着河里成千上万的许愿灯,笑问:“叶姑娘,我们也去买盏河灯许愿,可好?”
叶雪柠点头:“好啊!”
从踏入澜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但又很不真切。
顾瞻猜测:“或许你原本就是澜京人?”
她缓缓摇头,回到自小生活的地方,不该是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两人相伴来到卖河灯的摊位前,卖花灯的老板们七嘴八舌地招徕着生意。
“买我家的!我家的灯最灵验!”
“看看我家的!都是最时兴的样子,姑娘们最喜欢!”
“我家的灯最好,从这里漂到东海都不会沉!”
面对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花灯,顾瞻举棋不定,拿起这个又觉得那个更好,挑了好半天。
叶雪柠打眼就瞧中一盏碧叶青莲,付了钱拿在手里,在旁等着他慢慢挑。
好容易等他选定,两人兴高采烈地来到河边。
放河灯许愿的人非常多,能走到河岸边的亲水平台又只有那么几个,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各自闲聊。
轮到叶雪柠他们在水边放灯时,两人同时合掌默默许愿,一先一后地将灯推离水岸,又目送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离开河岸后,叶雪柠笑问:“顾公子许了什么愿?”
他坦言:“希望叶姑娘能早日找到亲人。你呢?”
“希望今岁无忧,岁岁亦然!”她粲然而笑。
谨王一家四口偏巧也在放灯,谨王无意间抬头,忽见河岸对面有个侠客打扮的女子正转身离开,她手里那把剑……似曾相识?
不会吧!
只是隔水看到一个背影,谨王并不十分确定持剑者是谁,但他瞬间认出:那把剑正是慕亦浔送给叶雪柠的,她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都好!
谨王怔在那里,被他抱在怀里的小龄安接连说了好几句话,他都充耳不闻。
“怎么了?”留意到他的异常,陪在一旁的谨王妃未免诧异,“那边有什么不对吗?”
他回过神来,对她道:“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
“这里有这么多人,看到一个有什么稀奇?我还看到了一百个人呢!”他怀里的龄安奶声奶气地好奇道。
谨王妃立刻会意:“是什么特别的人吗?”
谨王点头。
“那……你要不要追过去看看?”谨王妃问。
他并不很确定要不要追上去查看。
刚才那女子身边,还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两人一同放着许愿灯,看上去似乎很……亲密。
如果真的是她,怎么敢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澜京城里闲逛?
皇后已“病重”了半年,慕亦浔虽不再提,可皇城中人人都知道,圣上从没真正放下。
细忖片刻,谨王还是决定放弃:“或许是看错了。”
另一边,瑞王夫妻俩也带着两位小世子四处闲逛。
紫苑曾在人群中瞥到叶雪柠一眼,但灯光再亮也毕竟是夜晚,隔着许多人,距离又很远,看得并不真切。
她心下大惊,想再仔细看看时,却早已不见那人踪影,只好喃喃道:“不……不会的,不会是她。”
瑞王忙问:“什么不会?”
“我刚才看到一个人,长得和姐姐很像。”紫苑犹犹豫豫道。
“姐姐?”瑞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刻才恍然大悟,“你是说,皇后娘娘?”
紫苑轻轻点头。
“不会是她,最多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人罢了。”瑞王很笃定,“多年前,有人找过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子给皇兄献宝,苑苑可还记得?”
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紫苑也想了起来。
她叹道:“可是,真的太像了!”
“灯光下,原本不过五分像,看上去倒有八分相似,你不要多想了。”瑞王笑道。
紫苑只得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谁都不打算对慕亦浔提起这件事。
他向来沉闷,如今虽变得更加冷淡严肃,对别人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太大的变化。
众人只知圣上愈加勤政,日以继夜地忙于政事。
这大半年以来,大誉全境欣欣向荣,人人各安其位,谁都不想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但该来的变故还是来了。
元夜隔日,薜萝在街上遇见了正在闲逛的叶雪柠。
薜萝当时嫁得匆忙,虽然也很抱歉没有来得及和皇后娘娘好好道别,但既然是圣上安排的,她也只能遵从。
待嫁到孟家之后,薜萝惊喜地发现夫君孟珏比自己期待中更加称心如意。
家境殷实,人口简单,夫妻俩柔情蜜意,小日子悠然过着,她很快就不再多想从前在宫里的事。
这天薜萝正和夫君一起在街边铺子里挑选糕点,忽见两人结伴走进店铺,其中一人赫然是叶雪柠!
只见她一副江湖人打扮,头发梳作在室女子的样式,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男子。
说不好是惊喜还是惊吓,薜萝手一抖,刚包好的绿豆酥滚了满地。
叶雪柠却浑然不觉,还热心地帮她捡:“还好,只沾了一点点灰,撕掉皮还能吃!”
薜萝:“……”
接过糕点时,又看到她手心的印记,薜萝更加确定:真的是她!
叶雪柠并没留意到薜萝神情有异,倒是旁边的顾瞻极敏锐,他略一转念,惊喜地上前:“夫人可是认识她?”
孟珏见一陌生公子忽然上前搭话,顿时满面不悦地挡在爱妻前面:“你是何人?找我娘子何事?”
眼前的情形过于复杂诡异,薜萝也不敢贸然相认,只对叶雪柠道:“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叶雪柠。”她眼睛一亮,“你认识我?”
她……竟然毫不掩饰?
薜萝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一时语塞。
可那句反问又让她瞬间明白过来——她这是失忆了!
薜萝心头狂跳,她知道自己的应对若是稍有差池,就会让某些人遭遇灭顶之灾!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叶雪柠和她身边这位公子的关系。
她没有回答叶雪柠的问题,而是追问:“请问叶姑娘身边这位是?”
“不才顾瞻,是叶姑娘的朋友。”顾瞻彬彬有礼地答道。
朋友……薜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朋友,还不算太糟。
见薜萝如释重负的样子,顾瞻忙问道:“所以,夫人真的认识她?”
叶雪柠也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薜萝看了看两人,摇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始终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孟珏开口道:“既是我家娘子的故人,不妨去寒舍一叙?”
几人在孟宅客厅坐定,将闲杂人等遣散之后,薜萝先把最重要的信息抛了出来:“其实,叫你叶姑娘很是不妥,你是有夫君的。”
“啊?”叶雪柠大惊,“我嫁过人?”
听到这个消息,顾瞻倒并没那么意外,他追问道:“请问叶……请问她的夫君姓甚名谁,如今在哪里?”
薜萝思忖片刻:“请恕我暂时还不便言明。”
怎么还藏头露尾的?
叶雪柠蹙起眉尖:“我真的有夫君?他怎么不来找我?你刚才说不便言明,他是死了吗?”
薜萝忙道:“他还活着!只是……多有不便。”
“那他是在坐牢?”叶雪柠追问。
既然自己是江湖人,如果有夫君,多半也没什么正经营生,由此推断,犯了事被官府抓去坐牢也不奇怪。
“没有!”薜萝连连摆手,“这事说起来十分繁复为难!我需要先与人商议一番,回来再做打算。”
她轻叹一声:“虽不知夫人为何记不起从前的事,但夫人的身份非同小可,还请稍安勿躁,等我的消息。”
叶雪柠茫然地点点头。
顾瞻却比她还高兴:“无论如何,遇见故人总归是好事!你如此豁达,想必你的夫君也是仗义侠士,不妨耐心等等,或许你们夫妻团圆已近在眼前!”
薜萝看了顾瞻一眼,微微笑道:“顾公子是个好人。”
在旁陪坐的孟珏虽不十分明白,但他向来通透,此时已猜出了六、七分,只默然不语。
谨王府。
薜萝迅速把前情对谨王讲了一遍,为难道:“那个顾瞻一直在四处找人打听,若放任不管,圣上迟早会留意到!眼下这情形,究竟该怎么办?”
原来元夜时看到的真是她。
谨王细思许久,终于道:“我先去见她一面。”
片刻后,谨王换了一身素色锦袍,乔装做寻常人模样,随薜萝来到孟宅。
两人刚踏进客厅,原本正在坐等的三人就同时站了起来。
孟珏虽未见过谨王,但观其气度,就知他身份非同寻常。
顾瞻见薜萝领回来这么一位清朗如竹的翩翩公子,只当此人就是叶雪柠的夫君,忙起身相迎。
叶雪柠则纯粹是不由自主,想站起来看得更清楚些——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顾瞻和孟珏的相貌也颇为清秀端正,但相较之下,真如烛光之于明月。
不紧不慢地坐下后,谨王微笑道:“弟妹,别后详情,烦请细细道来。”
弟妹?
叶雪柠一愣,这人是我夫君的……兄长?
哥哥长得这么好看,那我夫君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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