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丽,天朗气清,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天启王朝帝都郊外,有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间小溪蜿蜒流出,沿着京都流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溪水从上游的山石间淌下来,一路跌跌撞撞,撞在圆石上碎成白沫,水声潺潺地响着,把山谷衬得越发安静。两岸春草没过脚踝,野花星星点点,红一簇紫一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群山如黛,一层叠着一层,晨雾还没散尽,山腰上缠着薄薄一缕,像谁随手系上的一条白带。
群山脚下的华服少年席地而坐,凝神注目盯着手中的钓竿,钓竿的那头轻轻垂荡在溪面之上。
少年眉清目秀,面无悲喜,只安静地盯着水面,仿佛与这自然融作了一体,似乎浑然不觉危险已悄悄来临。
山脚下,一头熊正潜伏在高高的草丛里悄悄前行,每一步都安静得让人窒息。少年端坐不动,只是眉间似乎稍稍拧起。对他来说,突然安静的空气倒也不足为意,可是这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味可不仅仅只有这头熊。
安静的空气突然躁动,猛烈的腥风暴烈地从身后席卷而来,熟练的狩猎者已经埋伏了太久,绝不会放过这一击致命的好时机。少年眨了眨眼,突然把脑袋向左侧微微偏了一下。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在空旷的山脚下。少年扔了钓竿,起身回头,看到一支短弩正深深扎进黑熊的左眼,从它的脑后透骨而出。扫了一眼翻滚在地上时命无多的黑熊,少年目光追寻着短弩来时的方向,看到了一位在朝霞中翩然走来的阳光少年,脸上的微笑温暖得像能融化掉千年冰雪,绚丽夺目。
"怎么?吓傻了?"来者微笑着,伸出右手在钓竿少年的眼前晃了晃。
"啊,没什么,大概是的。"钓竿少年顿时慌了心神,再回头,只看到来者已经把发射短弩的东西揣进怀里,俯身去查看那头猎得的黑熊了。钓竿少年目光黯淡了片刻,默默收拾了钓竿,向京城的方向走去。
春心萌动就是原罪,毕竟她,连女子的身份都不能有。
因为她,就是声名赫赫的七王爷田怀宇。
七王爷,在天启王朝是一个传奇,她天资聪颖,五岁读书,七岁学剑,十岁习兵法,十三岁随军出征,兵出奇招,十四岁便已立下赫赫战功,御封齐地,又因排行老七,官称七王爷,在封王的皇子中最为年幼。
这是外界的传说。
其实,她确实非常有学武的天分,兵法也尚能融会贯通,但战场上的战功略有水分,多少沾了她随身侍卫黑鹰的光,学业更是一塌糊涂。但这些私密,不外传。
无论如何,在京城中,她是功名赫赫,冷酷无情的七王爷。
田怀宇回到王府,收拾了一番装束,便去向朝堂。临走前,他唤来贴身侍卫黑鹰问道:"最近边关动静,为何已三日未报?"
黑鹰回道:"据末将所知,混入皓月国的斥候突遭查获,因而延误时日。目前已营救回来,正在撰写详情报告,不日或将有大消息。"
田怀宇皱眉道:"黑鹰,你这用人有些疏漏啊。"
黑鹰道:"属下该死。"
田怀宇道:"废话少说,继续报。"
黑鹰应声是,回报道:"自从云今小姐失踪后,皓月国使臣竟一切如常,只是今天在市集上遇见了依依公主,有些纠缠之意。"
田怀宇一愣,问道:"依依不好好在公主府呆着,跑去集市做什么?"
黑鹰道:"公主最近心仪一个来赴考的书生,每天都和书生相约在京都游玩。"说完递上一沓卷宗:"这是那书生的背景。"
田怀宇瞥了一眼那厚厚的卷宗,说:"你简单和我说一下就好。"
"是。"黑鹰道:"那书生是泉州人,十日前与公主在佛寺偶遇,相谈甚欢,后以一个价值不菲的手镯相赠,公主甚是感动,便天天相邀着同行畅玩。"
田怀宇道:"才认识十天么,这时间也不长。马上就要春闱了,一个千里赶考的书生不抓紧时间备考,还有闲心谈情说爱,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书生,赶紧让他们断掉。"
"……"
"怎么?"田怀宇见黑鹰一脸为难,便问道。
"回主子,劝不了。"黑鹰如实回道。
田怀宇笑了,是也,虽然他吩咐过的事哪怕再难,黑鹰也总能千方百计做到,然而这儿女情长之事,对方身份又是公主,让他从何下手?再说了,公主也曾对黑鹰动心过却告白被拒,两人之间一直有些不尴不尬,若是再让黑鹰去劝导公主这些事,那更是无从开口。
"罢了。"田怀宇叹道:"等晚些时候,我去找依依谈谈。"
田怀宇匆匆赶到朝堂之时,众官已分列到位,田怀宇也便归位站立。金銮殿极高极阔,蟠龙柱两人合抱不拢,日光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在磨得光亮的金砖上拉出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百官分列两侧,朱紫一片,静得只听得见袍角拂地的窸窣声,和殿角滴漏不紧不慢的滴答声。经过一番常规的礼仪程序之后,议过了一些要事,正准备退朝,此时殿外便报称有皓月国使臣求见。皇上便在大殿上宣见。
田怀宇忆起黑鹰说的这几位使臣在市集上对依依公主有纠缠之意,看他们的目光便有不善。传说七王爷目光足以杀人,那几位使臣硬着头皮顶着这目光,献上朝贡的礼品,说道:"昔日陛下曾许皓月国永世修好,并定下互通婚姻的誓言。如今陛下御封的金云公主已经逃婚失踪,为彰显贵国诚信之意,还请陛下早日安排婚事。"
皇上田镇便道:"朕正在挑选公主,择日赐婚,使臣不必担忧。"
使臣施了一礼道:"我们皓月国王子眼光甚高,之前的金云公主,贵为云丞相千金,乃京城第一美人,皇上赐封公主,荣宠尊贵,我国王子非常满意,从此眼里容不下她人。然金云公主竟突然逃婚,令我家王子颇为黯然,已千里传音交代微臣,若非相貌身份能过于金云公主者可直接相拒。微臣既不敢违抗王子之命,又不敢烦陛下劳心,昨日臣等无意间偶遇一位公主,甚是合意,还请陛下就此赐婚。"
田怀宇心知这使臣说的必然是依依公主,也不待皇上出口发问,抢先怒道:"放肆!我天启国公主岂能任凭你等物色?我天启王朝的女子岂能任由你等挑选?尔等竟敢如此挑衅我朝,可是要尝尝我天启铁蹄?"
使臣仍旧施了一礼道:"微臣自是不愿与天启王朝交恶,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求娶公主。但贵国公主逃婚,天启本就违约在先,此时又强词夺理,我等虽是弱小,但若是联合其他小国,未必不能和天启铁骑一战!"
田怀宇怒道:"放肆!你们……"
田镇喝斥道:"小七,退下!"
田怀宇心中愤愤着退回自己位置,闷着气一言不发。
田镇转向使臣:"只不知尊使所说是哪一位公主?"
使臣便答:"依依公主。"
田镇这才了然田怀宇发怒之由,瞥了田怀宇一眼,道:"此事也不是不可……"
田怀宇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道:"父皇,万万不可!我只有依依这一个妹妹,怎能由她远嫁他国?"
田镇喝道:"放肆!天启国哪一个公主不是你姐姐妹妹?"
田怀宇急急说道:"我是说依依和我一母同胞……我的意思是,他们皓月国对我恨之入骨,若是依依出嫁,岂会被善待?更何况若是我妹妹在彼处,他日若在疆场对战,让我如何安心应敌?"
田镇冷笑着看着田怀宇道:"依你所说,我堂堂天启王朝就只有你一人能披挂上阵不成?"
田怀宇只得辩解:"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田镇道:"你就是这个意思。"见田怀宇还要开口,便挥了挥手道:"其他人若是无事便退朝吧。小七,你随我去御书房。"
田怀宇便满怀着心事跟随田镇到了御书房。田镇命人给田怀宇搬了凳子,让他坐下,吩咐其他人出去候着。此时,偌大的御书房就只剩下父子二人。御书房的灯点得不算亮,一盏宫灯悬在梁下,昏黄的光罩着满架书卷,把一排排书脊的影子拉得老长。案上摊着奏章,墨迹未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悬着半滴墨。田镇捻着茶杯的杯沿,不急着说话,屋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一下的轻响。
田怀宇不知道父皇留自己下来是何用意,心中想着是否还有再争一争的机会,反复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合适。只听田镇突然问道:"你可知为君之道?"
田怀宇没想到田镇会来考校自己的功课,便张口回道:"为君之道,无外乎修身养性、知人善任、重视民生、赏罚分明……"
田镇打断了田怀宇的话,道:"这些功课里的东西都是老生常谈,值得朕专门给你上一课吗?"
田怀宇道:"恕孩儿愚钝,不知父皇深意。"
田镇哑然失笑:"你愚钝?你要是再愚钝,那我这天下可就传无可传了!"
田怀宇惊得站了起来:"父皇何意?"
田镇打量着田怀宇道:"到底是少年心性,还少了许多沉稳。"
田怀宇脑海中转了一遭,想来想去,觉得父皇一定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觊觎皇位。毕竟,太子哥哥尚在,朝中大臣咸服,其他哥哥也都不差,论资排辈,怎么都轮不到他这个老七上场。因此回道:"孩儿无意皇位。"
田镇盯着田怀宇的眼睛问道:"如果朕给你这个机会呢?"
田怀宇应声答道:"父皇说笑了,孩儿确实无意皇位。若是父皇硬要赏赐儿臣什么,那就请父皇推了依依的婚事,让依依留在儿臣身边。"
田镇冷笑:"我儿还真当为父和你谈条件来了?"
"……"
田镇见田怀宇低垂着脑袋,整一副蔫蔫的样子,便换了语气,真就像一个慈父那样说道:"你可知上有所好,下必甚之?你如此看重依依,他日若是为君,依依必为你路上最大的羁绊。父皇今日亲手为你拔除这根毒草,只望你日后能专心国事,天下为公。"
田怀宇道:"儿臣无意皇位,只想要依依平安幸福。父皇倒也不必忌惮孩儿与皇兄争位,天启国更不必和外族和亲,儿臣愿带军常驻边疆,御敌于外,永不回京!"
田镇看了田怀宇许久,起身围着田怀宇缓缓地走了一圈,喃喃说道:"你真当那军功是你一人的功劳?若非朝臣们在大后方鼎力相助运筹后备,你如何在前线粮草无忧器械俱全?殊不知日费千金,十万之兵可举?然而你的功劳可有分给他们一分?"
田怀宇应声而道:"分功劳自有父皇做主,儿臣的功劳又何必单独再给他们?"
田镇问道:"那朕百年之后呢?"
田怀宇说:"父皇百年之后,自有二哥登基,届时分功劳又是二哥的事,与孩儿何干?"
田镇默了片刻,想到田怀宇愿意驻军边疆的说辞,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田怀宇的肩膀。但在拍肩膀时,手心感觉这个肩膀是如此瘦弱,不由得轻轻捏了捏,道:"你这身子骨也未免太过瘦弱,回去好好补补。"
田怀宇见父皇关心起自己,觉着父皇此时终于念及了一些父子亲情,便趁机说道:"儿臣回去一定好好进补,只是父皇……能否推掉这门亲事?"
田镇断然道:"不行!"
"为何?!"田怀宇禁不住站起身来质问。
田镇缓缓踱步绕过一张长长的书案,端然在龙椅上坐下,朝着田怀宇轻轻一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无意这皇位么?今天朕就让你好好看看,什么叫做朕说了算。"
田怀宇一肚子气憋了进去,恨恨不得已。田镇瞥了眼那不成器的牢骚样,失望地挥了挥手说:"退下吧。"
田怀宇欲言又止,只好压抑着施了一礼,本想说"孩儿告退"却因心有抱怨竟然哑了音,只憋闷着低头退开。田镇把玩起手边一只茶杯,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擦而过杯沿,状似无意地在田怀宇即将跨出门楣的时候提了一句:"小七年岁也不小了,该娶王妃了。"
田怀宇立刻惊得满身是汗,方才的闷气瞬间一扫而光。田镇见他呆立着不动,笑了笑说:"怎么了?"
田怀宇回转身就要跪下,田镇抬手阻止了他,示意她只管开口。田怀宇道:"孩儿年岁尚小,婚事不急。"
"是啊,不急。"田镇叹道:"但若你娘亲尚在,也该为你张罗起来了,你自己也可留意着些。"
"儿臣遵命。"田怀宇压下自己心头的震惊,故作淡定地努力让自己不失礼数,终于缓缓退出了书房。
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田怀宇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娶王妃……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贴着她的命门慢慢地磨。她一个女儿身,若真娶了王妃进门,不出三日便要露馅,那便是欺君之罪,届时别说她自己小命不保,还有她的妹妹依依更是难逃牵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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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溪畔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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