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沙井村(五)

本应盖在新娘头上的那块红盖头被人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轻浮地把玩着。新娘的整个身体也因为害怕而缩紧成小小一团。

那几个村民用麻绳将她捆了起来,推搡着她往沙井村的方向走,其中一人用猥琐的眼光不停上下打量着她,啧啧道:“反正也是抢来的,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如让我先来快活快活。”

旁边的人抬手给了他一记爆栗:“她是要献给井神的神女,你敢惦记井神的东西,也不怕倒大霉。”

那猥琐的男人这才住了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地往那新娘身上飘去。

等那队人走远了,李雁行和沈泽才从草丛中走出来。

沈泽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想了很久,突然道:“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那姑娘害死!”

李雁行道:“你想救她吗?”

沈泽没有半点犹豫:“她本就不该被牵扯进来的,我自然是想救她。她和王姑娘都不应该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李雁行看着沈泽,目光中似有微光闪过:“好。”

不出李雁行所料,那些人绑了姑娘,又打算将她关在先前那屋中。

为首的那人看见被撬开的门锁和神像前散落一地的麻绳,对着门口刚睡醒的两个看守大发雷霆。

“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废物!”

那两人各被扇了两个耳光,此刻还是懵的,愣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忙着替自己找补:“他们……他们实在太狡猾了!”

那人白了两个看守一眼,将姑娘丢给他们,吩咐道:“这次再把人看丢了,就杀了你们一起给井神大人赔罪!”

那看守脸色立刻变得惨白,点头哈腰地奉承着。

李雁行和沈泽趴伏在屋顶上,冷眼瞧着这一切。

等那些人离开后,沈泽恨道:“他们居然连同村人都不放过……”

李雁行道:“这些人听信井神的传说,已经疯魔了。”

“真的有井神吗?”

“你信吗?”李雁行反问道。

“我不信。”沈泽笑着对李雁行眨眨眼。

李雁行道:“我们先想办法把那姑娘救出来,留她在里面,还不知道这帮人能做出什么遭贱人的事情。”

两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能将那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来,只能在屋顶静静等待着,想着等那两个看守再睡着时,找机会偷偷溜进去。

只是这两人方才被臭骂了一通,这会儿正打起了十二分地精神盯梢。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那目光猥琐的男人又鬼鬼祟祟的回了过来。李雁行知道,机会来了。

男人边走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别人瞧见他来这后,才踏入了院门。

男人从怀里掏出两块脏兮兮的碎银,一脸谗笑地塞给那两个看守。那两个看守接过碎银,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猥琐的笑容,然后便把玩着到手的碎银往院外无人的地方去了。

走之前,其中一个看守从怀中掏出钥匙,丢给男人,叮嘱道:“玩完了记得把门锁上。”

李雁行在屋顶上,能听见那两个看守背着男人偷偷议论,其中一人问另一人:“喂,你认识他?”

另一人下流地笑道:“住西村头的,前年死了媳妇,家里又没人给他张罗再娶,这不是憋得久了吗。”

“怪不得。”

……

那两看守嘻嘻哈哈地开着下三滥的玩笑,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悄从屋顶上翻下来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烛火,惨败的月光从正门照进来,照在神像上,更显得神像的目光阴森可怖,沈泽觉得,那神像的笑容下好像藏着把刀,在不知不觉中就将沙井村的人全都刀作了恶鬼。

那男人猥琐的脸比神像更令人害怕。他手中玩弄着那块被丢在地上的红盖头,边朝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傻了的姑娘走去。

他的脏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姑娘,就被李雁行用比恶鬼还快的手刀劈在脖颈上。男人便如一滩恶心的烂泥,脱了力昏倒在地上。

李雁行替姑娘解了绳子,又将那坨烂泥手脚一并捆了起来,并连同他的嘴也塞住,最后将他锁进了角落不起眼的一个柜子里。

“多……多谢。”那姑娘看上去是吓得不清的样子,说话时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沈泽问道:“你从哪来的?怎么会叫他们劫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眼泪如绝了提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那姑娘告诉李雁行,她叫余翠翠,是榆村人,本来是要嫁去西边淄河村的,只是经过此地时迷了路,又遭了这里的村民劫掠,夫家接亲的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她越哭越伤心,最后几乎要背过气去。

沈泽轻拍着余翠翠的背替她顺气:“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余翠翠话语间满是委屈:“他们说,我长得像他们死了的神女,便要绑我来冒充她。”

李雁行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余翠翠的样貌,眉眼确实与王舒儿十分相似,想必是建模师偷懒,直接用同一个模型改出来的。

“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余翠翠哀求道,“他们说要把我扔到井里,来祭祀井神。我还不想死。”

“什么?!”沈泽没想到,这些村民口口声声说的侍奉井神,居然如此野蛮血腥。

真是疯了!难怪王舒儿知道真相后即便假死,也想要离开沙井村。

李雁行道:“我早该猜到的。只是余姑娘,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村子,其中缘由我很难用一两句话跟你解释清楚,”他一脸无能为力的样子,“但若你愿意相信我,我定拼尽全力,护你平安。”

余翠翠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都听你的。”

李雁行拉起余翠翠和沈泽就要往屋外走,可沈泽却像有什么心事,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李雁行,我们不能再这样躲躲藏藏了,”沈泽一脸深思熟虑道,“不管那井下究竟藏的是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要跟他面对面地碰一碰。”

李雁行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沈泽看着李雁行的眼睛,仿佛那就是他所有勇气的源泉:“你说了,这世上没有神。既然没有神,那井下的东西就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将那东西除了,也许一切就都能回到原来的日子。”

“不行,”李雁行还是不依不饶,“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

“不,”沈泽摇摇头,回以微笑的拒绝,“你要留在上面,保护余姑娘和那些无辜的人。我下去。”

李雁行沉默了,他此刻恨不得能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互世人,一半互沈泽。利弊权衡间,他最终还是向沈泽妥协了。

沈泽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交给余翠翠:“余姑娘,还请你将衣服换下。”

余翠翠擦干脸上的泪,点点头,走到神像另一侧,换上沈泽的衣服。

沈泽也换上了余翠翠脱下的喜服。他身形要比同岁男孩小一些,穿余翠翠的喜服恰好合适。他将身上收拾好后,李雁行替他盖上了那块被弄得脏兮兮的红盖头。

走之前李雁行又将腰间的沧海剑解下,递给沈泽:“拿着,防身。”

这次沈泽没有拒绝,他将沧海剑收好,藏在了喜服的裙摆下。

李雁行突然有些伤感,于是他隔着盖头摸了摸沈泽的头:“若你在井下遇到危险,便大声叫我,我在。”

红盖头蒙着,看不见沈泽脸上表情,只能听见盖头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李雁行带着余翠翠离开了,沈泽独自一人留在黑暗中,时间便变得分外难熬。

即便看不见面前景象,他也能感觉到那尊神像正在用狰狞的目光盯着他。这么想着,他心底的那股恐惧就有一种再度席卷的苗头。但当他一想到李雁行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便好像又什么都不怕了。

沈泽告诉自己,李雁行一定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守着他。

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时,门外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很快有人将门上那道叮叮当当的铁链撤去,门咿呀一声开了。

有两个体格健壮的人走了进来,脚步很沉,靠近沈泽时,他能感觉到面前仿佛压了两座山似的。

“乖乖跟我们走。”那两人警告道,沈泽被他们一左一右押着,带到了屋外。

等出了那道门,他才听见院里嘈杂的说话声,似乎聚集了上百人之多,他估摸着,今日应是全村人都在这里了。

他还在猜想着李雁行会躲在哪里,突然锣鼓声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响起,吓了他一跳。

锣鼓声很快停下,祭台上传来王村长诵经祈福的声音,随后靠近祭台的一圈人也开始跟着祝祷,直到整个院中都充斥着这种声音。

沈泽只觉得耳边嗡嗡响,仿佛有几千只牛蝇绕着他的耳边在叫。

锣鼓声再度响起,奏乐声也不甘落后地接上,祭典也逐渐被推向了**。

气氛达到最高点的时候,祭台上的王村长突然做了一个手势,于是整个院中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沈泽在众目睽睽下被那两个壮汉强行推上了祭台。

即便隔着一层红盖头,他还是能感觉到村民们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这些目光与那神像如出一辙,同样阴冷可怖,就好像一把把尖刀剐在沈泽身上,剐得他浑身发烫。

“请大人笑纳!”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沈泽看到村长跪了下来,恭敬地朝井口匍伏着。

身后的人见他不为所动,推了他一把,他差点摔倒在地上。

“老实点!”

沈泽感觉到背上压制着他的那股力气又加了几分。

那两个壮汉试图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抬起来,他被弄得疼了,怒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那俩人愣了一下,确认沈泽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后,才松开了压制。

沈泽贴在井口边,朝深不见底的井下望去。井中黑漆漆一片,就如同地狱一般,不论太阳如何升起落下,都照不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三两步踏上井檐,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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